桑末沉默地看著封鐸,努力不露出看傻子的表情。
他的面部肌肉在唇角維持著一個禮貌的、沒有溫度的弧度,眼睛裡的情緒被睫毛投下的陰影遮了大半,看上去像是在認真傾聽。
實際上他正在心裡把封鐸那句話翻來覆去地嚼了好幾遍。
「我給你一千萬,你和我道個歉。」
很難想像有人會把這兩件事放在同一個句子裡。
不是「我給你一千萬,作為補償」,而是「我給你一千萬,你和我道個歉」。
給人錢,然後讓收錢的人道歉。這個邏輯鏈條大概只有在封鐸的大腦里才能正常運轉。
屬於是人傻錢多的典範了。
桑末本該生氣的,最開始他就道過歉,食堂里橙汁翻倒的之後,他立刻就說了「抱歉,真的不好意思」,拿著紙巾想幫封鐸擦鞋。
是封鐸踢開了他的手,讓他跪下來舔乾淨。
那之後的幾天裡,他被十幾個人追著跑,又在小花園裡差點發生更糟糕的事。
任何一個正常人聽到這種話,都會生氣。
桑末也生氣,但那個氣只冒了個頭就被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蓋過去了。
無力感。
算了,為了傻子生氣,不值得。
他看著封鐸滿臉大聰明的模樣,眉毛微皺著,嘴角還掛著那個胸有成竹的弧度,浴袍領口敞著,露出一小片結實的胸膛,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姿態放鬆得像是在談一筆穩賺不賠的生意。
他是認真的,他真的覺得這個提議很合理。
他是真的在用他有限的情商,努力想出一個他認為雙方都能接受的解決方案。
他給了錢,他得了道歉,維持了面子,桑末拿到錢,紅牌沒了,大家各取所需,皆大歡喜。
這傢伙不但是嘉豪,還是耀祖,仿佛全世界都要圍著他轉。
或者說,不是仿佛。
以封家的權勢地位,全世界不圍著他轉的,確實是少數。
從這個角度來看,封鐸的邏輯其實非常自洽,在他的世界裡,他永遠是圓的中心,其他人的存在就是為了繞著他轉。
他讓人跪下舔鞋,就有人跪下舔鞋;他發紅牌,就有人替他執行紅牌;他說「我給你錢你給我道歉」,按照他的經驗,對方應該感激涕零才對。
除了家中長輩,他從來沒遇到過不按這個規則行事的人,就算是寧嶼、謝君赫和齊司衡這幾個發小,也多是順著他來,所以當桑末在食堂里反過來問他「你不嫌口水髒嗎」的時候,他被噎住了,不知道該怎麼接。
那是他第一次遇到有人跳出他那個圓的邊緣,站在外面,歪著頭看他。
桑末垂下眼想了想,一千萬確實不算少數,暴發戶老爹賺這些也需要小半年,但家裡錢也夠用了,他又不是物慾很強的類型,實在也沒必要。
更何況,拿了封鐸的錢,就等於在封鐸的邏輯里簽了字畫了押。
你拿了他的錢,你就是他那個圓里的人,以後他再讓你做什麼,你都沒有立場拒絕了。
桑末不想被封鐸的邏輯收編,不想跟封鐸建立任何形式的債務關係,不想讓封鐸以後有機會說「我給了你一千萬你現在這個態度」。
不拿錢,他站在圓外面,想走就走,拿了錢,他就在圓裡面了,而且是被一千萬的價格買進去的。
但不能跟封鐸吵,這個人屬暴暴龍的。
吵架這件事對他來說不是交流,是戰鬥,一旦進入戰鬥狀態,他的大腦就會自動關掉「對錯判斷」的功能區,只留下「贏」這一個指標。
桑末今天已經很累了,他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打一場沒有意義的架。
更關鍵的是,吵完之後紅牌還在他身上,甚至要影響他留學的計劃。
吵贏了也是輸,不值得,他需要一個更聰明的方式。
桑末回憶著跟小朋友說話的語氣,要溫柔,要語速放慢,尾音微微往下沉,不給對方留下反駁的空間但又不讓對方覺得被命令。
他看著封鐸,把聲線調到了那個頻率上,嘴角的弧度也變了,從禮貌的僵硬線條變成了一抹放柔的微笑,眼尾微微彎著,聲音也放輕了。
「我會和你道歉,但一千萬就不用了,我們換個方式,可以嗎?」
封鐸的直覺告訴他這語氣哪裡不太對,他靠在椅背上,眯了眯眼,打量著桑末。
但對方是第一次用這樣柔聲細氣的、帶著溫度的聲音和他說話。
……表情還是那麼的柔和。
這讓他耳根有點發熱,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會熱,他把浴袍的領口又拉了拉,手指無意識地揪了一下領口的布料。
「什麼方式?」他問,語氣別彆扭扭的。
桑末問:「你應該是要去留學的吧?」
這句話是推測,但也不是毫無根據,明德的學生,尤其是F4這個級別的,極少有人會走高考這條路。
他們的家族早就把未來的路徑規劃好了,本碩去國外的頂尖名校,讀一個管理或者金融方向的學位,鍍金之後回來繼承家業。
封鐸一撩頭髮,濕漉漉的劉海被他的手指往後梳過去,露出完整的額頭,發尾上的水珠甩了幾滴在桌面上。
他的表情瞬間切換成了得意模式,下巴微抬,嘴角咧開的弧度比剛才大了整整一圈,「當然,我要去H大,已經定下來了。」
H大,全世界最頂尖的院校之一,憑封鐸自己的腦子,估計是進不去的,八成是捐了幾棟樓、捐了實驗室、又或者捐了研究中心之類的。
封鐸這樣的家世,只要不是真的智障,要進這種學校並不是難事,而且國外頂尖院校比起國內的頂尖院校,操作起來要方便很多。
那些學校從來不會明說「因為你家捐了樓所以我們錄取你」,但每年的錄取名單里,總有那麼幾個姓氏如雷貫耳的。
「真棒。」桑末微笑,眼神真誠,他說完這兩個字之後稍微停頓了一下,讓它們在空中多飄了兩秒,等封鐸確認被誇獎成功。
封鐸伸手拿起雞尾酒杯,假裝喝了一口,但桑末看到他嘴角的弧度往上翹了翹。
確實被誇到了,好,現在可以進入下一段。
「那你應該,不會在明德待很久了吧?」
「是。」封鐸把酒杯放下來,手指在杯沿上磨了一下。
他忽然又紅了紅臉,這次紅得比剛才更明顯,從耳根蔓延到了下頜角,連脖子都泛了點粉,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他聲音比剛才低了半拍,「怎麼,捨不得本少爺走?」
桑末還來不及否認,封鐸已經接上了下一句:「這樣,我找人給你寫個推薦信——」
「謝謝,但不用啦,」桑末繼續維持著那個微笑弧度,他的聲音還是很柔和,但他心中決定讓中介把H大所在國家的院校全都pass掉,「我的意思是,反正你也不在明德待很久了,我和你道歉,你不要再發紅牌了,可以嗎?」
封鐸根本就沒把桑末的話過腦子。
「不再發紅牌」這幾個字自動從他的聽覺神經里滑了過去,在大腦皮層的某個區域觸發了條件反射——任何人試圖限制他發紅牌的權力,等於在挑戰他的權威。
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皺起眉,語氣裡帶上了一種被冒犯的不耐煩。
「憑什麼?你管我發不發紅牌?」
「。」桑末唇角抽了抽,跟暴暴龍講道理果然讓人身心俱疲。
他深吸一口氣,把自己正在隱隱冒頭的抓狂又往肚子裡壓了一點。
「我不是要管你,只是你看,馬上就要離開高中了,留個美好的記憶,不好嗎?」桑末說。
這句話的語速很慢,像是在給一個需要很長時間才能處理信息的人留出足夠的運算空間。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表情管理到了一種近乎專業的程度,溫柔的,耐心的,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懇切,好像在真心實意為封鐸的高中回憶做規劃。
他覺得自己現在就像一個幼兒園老師,蹲在地上跟一個四歲小孩解釋為什麼不能把同學的積木塔推倒——推倒積木塔確實很爽,但留一個完整的積木塔,以後回憶起來會更開心哦。
「什麼美好不美好的……」封鐸話說到一半,聲音突然頓住了。
他眯著眼,把臉往桑末這邊湊近了一點,眉頭皺著,目光在桑末的眼睛周圍來來回回掃了好幾遍,「你眼睛怎麼這麼紅?」
桑末愣了一下,眼睛紅?
他眨了眨眼,有些困惑。
他覺得自己現在情緒很穩定啊,就像和猴子說話一樣,對方聽不懂也不會很生氣。
哦……對了。
是隱形眼鏡。
今天早上戴的日拋,從早上到現在已經超過八個小時了,中間還睡了個午覺,又在封鐸的車上眯了十幾分鐘。
雖然買的已經是品質好的日拋,透氧性比普通鏡片高不少,但隱形眼鏡這個東西說到底就是一片異物貼在眼球表面,戴久了總會不舒服。
剛才不注意到還好,一想起來,確實有點乾澀,像是有幾粒極細的沙子藏在眼瞼內側,每眨一下眼球就磨得難受。
桑末下意識伸出手揉了揉眼睛,眼角分泌出一點生理性的淚液,在睫毛根部凝成了一小片細密的水光。
封鐸看到了那片水光,他的視線在桑末泛紅的眼白和睫毛上那層薄薄的水光之間來回跳了一下。
這在他腦子裡形成了一個他認為非常合理的推論:桑末因為紅牌的事情哭了,是那種忍了很久、終於忍不住的、安安靜靜的哭。
這個人在他面前低著頭,眼睛紅紅的,睫毛上掛著淚花,剛剛還用那種很溫柔的聲音跟他說「留個美好的記憶」。
封鐸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忽然覺得自己剛才說的那句「憑什麼你管我發不發紅牌」語氣是不是太不凶了。
他別過臉去,聲音放低了,語氣里多了一些不自然的、硬邦邦的妥協:「行了,我答應你。」
桑末:「?」
他還沒反應過來封鐸為什麼突然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就聽封鐸又加了一句,「看你態度挺……挺誠懇的,也不用道歉了。」
他停了一下,別彆扭扭地生硬安撫:「……你別哭了。」
桑末:「……」
哭?他下意識又眨了眨眼,睫毛上那點生理性淚液被他眨掉了,視野重新變得清晰。他沒有哭,他剛才只是在揉眼睛,因為隱形眼鏡戴太久了眼睛干。
但……也行吧,反正結果是好的。
「謝謝寶——」桑末卡了一下。
他哄了這麼久孩子,又是「真棒」又是「留個美好的記憶」,哄到最後神經放鬆了,習慣性地就把哄孩子的結束語帶了出來。
那個「寶」字從舌尖彈出來的那一瞬間他就後悔了,但已經收不回來了。
封鐸猛地轉回頭,他的耳朵紅得能滴血,從耳垂到耳廓到耳根,整片皮膚都泛著一層不太正常的緋紅色。
他表情在受驚和羞惱之間來回橫跳,但那個惱怒很虛,虛到連眉毛都沒能完全皺起來。
「……誰是你的寶,你也太隨便了!」他的聲音拔高了半拍,但尾音是飄的,聽起來更像是在用憤怒掩飾某種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心情。
桑末:「……」
桑末面不改色地調整了措辭:「謝謝封少,大人有大量。」
封鐸把臉轉回去,拿起雞尾酒杯灌了一口,他灌得有點急,冰塊撞到牙齒上發出清脆的聲音,差點嗆了一下。
他咳了一聲,努力維持著那種拽拽的語氣,他偷瞄了桑末一眼,目光在桑末臉上停了一下,然後又迅速抽離。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還帶著剛才被嗆到的微啞,語速很快,像是想趕緊把這句話說完:「你實在想這麼叫,就叫吧。」
他嘟囔著,手指在雞尾酒杯的杯沿上來回劃,又加了一句,聲音低到幾乎被風聲蓋過,「別等下又哭了。」
桑末:……
桑末在心裡把那句「誰tm哭了」咽了下去,然後調整了一下坐姿,靠在椅背上,把嘴角那個禮貌的弧度保持住。
微笑.jpg。
不用道歉了,紅牌取消,還不用拿封鐸的錢欠封鐸的人情。
一整個晚上的折騰——被保鏢架進車、被帶來封家豪宅、被按著做了全身檢查、在泳池邊哄了半天暴暴龍——最終換來了一個比他預期更好的結果。
雖然這個結果是通過封鐸的誤解達成的,但這也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