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鐸看到了桑末唇角那道血痂,看到了下巴上的淤青,看到了鎖骨上方從領口邊緣隱約露出來的淡紫色指痕,這些東西昨天下午在小花園裡他也看到了,但當時桑末的臉上還混著泥土和血跡,整張臉髒兮兮的,沒有現在這麼清晰。
現在這張臉是乾淨的,傷痕反而更刺眼。
封鐸沉默片刻,拿出手機,發了一條消息回去。
桑末重新閉上眼睛,這次他不用再在心裡瘋狂地罵人了,因為他想要的效果已經達到了,展示傷口,換取安靜,順便讓封鐸心裡那點愧疚再多發酵一會兒。
愧疚是個好東西,它能讓一個習慣用下巴看人的人變得消停,能讓一個聽不懂人話的人學會閉嘴。
雖然大概率是暫時的,但安靜了就好。
車在城市的街道上平穩地行駛著,車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路燈和霓虹燈在玻璃上划過一道道光帶。
車載音響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打開了,放的是一首沒有歌詞的純音樂,鋼琴的聲音很輕柔。
封鐸沒有再說話,只是把那副墨鏡折了又打開,打開了又折上,重複了大概有七八次。
桑末閉著眼,讓呼吸保持平穩,靠在真皮座椅上,竟然真的開始犯困了。
淺寐了一會兒,桑末在車子停下來的時候醒了過來。
兩個保鏢已經下了車,正站在車門外。
墨鏡摘了,露出兩張五官硬朗的臉,一個眼角有一道很淺的舊疤,另一個眉毛比一般人濃很多。
他們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桑末身上,表情很平靜,但站姿說明了一切——雙腿分開與肩同寬,重心微沉,手臂自然垂在身體兩側,隨時可以重新架起胳膊。
他們的眼神在說同一句話:要是他不主動下來,他們不介意再把他架起來一次。
桑末:「……」
他解開安全帶,把背包背好,打開車門自己走了下去。
腳踩在地面上的那一瞬間,他看到了面前的建築,準確地說,是愣了一拍之後才意識到自己看到的確實是現實中的建築。
它太大了,大到從車裡出來抬頭看的時候,視野裝不下全貌。左邊是一大片修剪整齊的草坪,草坪上種著幾棵說不上名字的闊葉樹,樹冠被修剪成了完美的球形。右邊是一片玫瑰園,品種多到像是植物園,從深紅到淺粉到純白,按照色階一排一排地排列。
中間一條寬闊的車道,車道盡頭是一棟城堡一樣的房子。
或許不該叫房子,該叫莊園。
正中間的主建築有六七層,外牆是米白色的,窗戶多到數不過來,每一扇窗框上都雕刻著繁複的花紋。
主建築兩側各延伸出一棟側翼,形成一個對稱的U形結構,U形中間是一個巨大的噴泉,噴泉中央立著一尊看不清是什麼的雕像,水柱從雕像腳下的池子裡往上噴,在夜色中映著燈光。
他默默地想,這真的合理嗎?
一線城市,距離繁華地帶車程不過十幾二十分鐘,能建這麼大的莊園嗎?
要是在郊區還合理點。
算了,反正這個世界不合理的地方還是很多的。
四個富可敵國的家族隻手遮天本來就不合理,跟這比起來,市中心建個莊園頂多算是錦上添花。
封鐸從另一側車門下來了,他的姿勢依舊是拽拽的,下巴微抬,肩膀展開,走路的時候皮鞋踩在地面上發出規律的聲音。
他走在桑末前面幾步的距離,沒有回頭看他,姿態是那種主人帶客人參觀自己領地的理所當然。
一個管家模樣的五十歲左右男人已經等在門口,身邊停著兩輛接駁車。
他穿著深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站姿端正,表情溫和。
看到封鐸,他微微欠身,語氣不卑不亢:「少爺。」
封鐸沖他點了一下頭算是回應,然後坐上了其中的一輛接駁車,司機載著他往主樓開去。
管家把目光轉向桑末,他的目光在桑末臉上的傷口上只停留了極其短暫的一瞬,然後禮貌地移開了,微微鞠躬,伸出手做了一個指引的姿勢,說:「桑先生是吧?您跟我來。」
桑末點點頭,跟著管家坐上了接駁車,車子駛向側翼的小樓。
小樓和主建築之間由一條有頂棚的迴廊連接,迴廊兩側種著灌木,樹葉在夜風裡發出沙沙的聲響。
小樓的建築風格和主建築一致,米白色的外牆,歐式的窗戶,但門上多了一個不太起眼的紅色十字標誌。
推開門走進去,空氣里飄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走廊很乾淨,地面鋪著淺色的防滑地板,牆上掛著幾幅油畫。
管家推開其中一扇門,微微側身,讓桑末能看到裡面的樣子。
「這裡是家中的醫療室之一,」他介紹道,語氣不緊不慢,「羅醫生會幫您處理一下傷口。」
桑末抬眼看進去,房間比他預想的要大得多。正中間放著一張檢查床,床頭有可調節角度的靠背,床單是淺藍色的,疊得整整齊齊。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女子正站在檢查床旁邊,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表情溫和而職業。
她旁邊站著一個穿著護士服的年輕女孩,手裡拿著一個記錄板,看到桑末走進來,禮貌地笑了一下。
人家都是家庭醫生,封家這直接整了個家庭醫院。
「桑先生,請坐。」中年女醫生朝檢查床伸了伸手。
她的聲音很沉穩,帶著一種讓病人不自覺放鬆下來的職業性溫和。
桑末在檢查床上坐下來,床墊比他想像的要軟。護士幫他取下背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給他測了血壓和心率。
接下來的全身檢查比桑末預想的要徹底和專業,羅醫生先做了視診和觸診,從頭部開始,按壓他的顴骨、下頜骨和眼眶,問他疼不疼、有沒有頭暈、有沒有噁心。
然後檢查了鎖骨、肋骨和胸骨,桑末把校服脫下來的時候,後背那片青紫色的淤青在檢查室的燈光下看起來有些嚇人,羅醫生用手指沿著淤青的邊緣輕輕按壓,檢查範圍和深度,又讓他做了幾個彎腰和側轉的動作,確認脊椎沒有損傷。
護士在一旁記錄數據,紙筆摩擦的聲音很輕。
封家甚至還有台X光機,桑末拍攝完成後,X光片在電腦屏幕上顯示出來沒有骨裂,沒有骨膜損傷,骨骼結構完整。
一套檢查下來,從頭到腳,羅醫生在電腦上翻看完所有影像資料,在記錄本上寫了一行字,語氣平穩地做了結論:「沒有傷到骨頭,只是皮外傷。傷口癒合情況良好。淤青會在三到五天內自然消退,期間避免劇烈運動。」
然後她才開始幫他處理那些表面的傷口,護士端過來一個托盤,羅醫生用棉簽蘸了生理鹽水,先把桑末唇角那道血痂周圍的皮膚清理乾淨,動作極輕,然後塗上一點藥膏。
處理完臉上的傷口,她把另一管藥膏遞給桑末,讓他自己塗在淤青的位置,後背的他自己夠不著,護士代勞了。
藥膏塗上去的時候涼涼的,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
整個過程很快,不到四十分鐘。
桑末重新穿好校服,把領口整理好,從檢查床上下來。
護士把記錄和那管藥膏裝進一個白色的小紙袋裡遞給他,說每天早晚各塗一次。
桑末接過紙袋,道了聲謝,走出醫療室。
管家已經在門口等著了,站姿和之前一模一樣,像是這四十分鐘裡連位置都沒換過。
他重新做了那個指引的手勢,語氣依舊是溫和而禮貌的:「桑先生,請跟我來。」
這一次他帶著桑末往主建築的方向走,穿過那條迴廊的時候,夜風比剛才大了一些,樹葉的沙沙聲更響了。
走到主建築門口的時候,管家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然後對著領口上的微型對講機說了句什麼。
桑末聽到他說:「少爺在哪裡?泳池?室內的還是室外的?」
停頓了一下,他繼續問,「地下室、三樓還是頂樓?」
又停頓了一下,「好的,知道了。」
桑末:「……」
他之前的那些世界,不是沒接觸過豪門,但這麼誇張的,還是第一次。
管家帶著他走到一部電梯前,電梯門打開的時候,裡面已經站著封鐸之前那個濃眉毛保鏢。保鏢看到管家,點了下頭,然後按下了頂樓的按鈕。
電梯上升的速度很快,但很安靜,只有樓層數字在面板上跳躍。
頂樓到了,電梯門打開的那一瞬間,桑末感受到了一股帶著水汽的暖風。
巨大的露台上,除了休閒區、花園區,還搞了個恆溫無邊泳池。
泳池是長條形的,邊緣做了無邊設計,水面和遠處的城市天際線融在一起,看過去像是直接游到了天上。池底打著柔和的燈光,水色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清透的藍綠色。
泳池周圍鋪著木色的防滑地板,放著幾排躺椅,休閒區那邊有一整套戶外沙發和茶几。
花園區的花木和學校小花園裡的品種相似,但狀態更好,沒有一根斷枝,沒有一片枯葉。
幾個穿著制服的僕人站在露台邊緣,離泳池不遠不近,安靜得像是會呼吸的家具。
管家指引著桑末在泳池邊上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椅子旁邊有個小邊幾,上面已經放好了杯墊,一個僕人走過來,微微彎腰,輕聲詢問桑末要喝點什麼。
桑末:「礦泉水就行了。」
封鐸正在泳池裡游著,他的自由式姿勢很標準,手臂交替划過水面,肩膀的肌肉在每一次划水時繃成流暢的弧線,淺棕色的頭髮在水裡變成了深棕色,貼在頭皮上,露出完整的額頭和眉毛。
他在池子裡遊了一個來回,然後換成仰泳,又遊了半個來回,最後才朝岸邊游過來。
他游到岸邊,雙手撐住岸沿,一個用力,整個人瀟灑地撐出了水面。水珠從他的頭髮上滑下來,沿著太陽穴淌到下頜,再沿著脖子的線條匯集在鎖骨窩裡。
水珠順著胸肌和腹肌的溝壑繼續往下淌,腹肌的輪廓在暖色的燈光下清晰可見。
這個人的腦子不咋地,皮囊卻是頂尖的,那一身肌肉不是健身房裡吃蛋白粉充出來的,是長期系統的訓練雕刻出來的,肩寬腰窄,每一塊肌肉都恰到好處。
很快有人給他披上了一件白色的浴袍,封鐸接過浴袍,隨便在腰上系了一下,光著腳朝桑末走來。
他在桑末旁邊的那張椅子上坐下來,拿起桌上預先放好的雞尾酒杯喝了一口,酒是淡藍色的,杯口插著一片檸檬,在燈光下顏色很漂亮。
他把酒杯放回桌上,喉結隨著吞咽的動作滾動了一下。管家和僕人無聲地退到了遠處。
封鐸沉默了一會兒,他把雞尾酒杯在桌上轉了一圈,杯底在玻璃桌面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然後他開口了,「羅醫生和我說了,你的傷沒什麼大問題,不會留疤。」
他頓了一下,目光在桑末唇角那道已經塗過藥的傷口上停了一秒,「但醫生說你確實挺虛的。我讓管家拿點補品,你等下帶走。」
桑末:「……」
虛虛虛,你才虛!不會聊天可以不聊!
桑末把礦泉水杯放在邊几上,他懶得再和封鐸說這些有的沒的。
「你綁……」他說到一半停了一下,把那個詞收回去,換了一個更平和的表達,「你帶我過來,到底要和我說什麼。」
封鐸啞巴了,他看著天、看看地、看看泳池。
他似乎想了很久,才想起自己原本想說的事情。
「哦,就是……就是……」他開口了,然後又頓住了。輕咳一聲,他調整了一下坐姿,把浴袍的領口拉了一下,原本覺得理所當然的事情,不知道為什麼面對桑末卻變得有些難以啟齒。
這個感覺很奇怪,他是封鐸,他向來說一不二,想做什麼就可以做什麼。
但現在,要說一句他事先準備好了一路的話,卻忽然覺得這句話說出來可能會顯得很……
很什麼?他說不清,反正感覺不太舒服。
桑末耐下性子,引導他說出來:「就是什麼?」
「就是紅牌的事,」封鐸終於說了,他端起雞尾酒杯喝了一口,語氣努力維持著那種理所當然的調子,「這樣,我給你一百……一千萬。你和我道個歉,論壇上也發個道歉帖子,我就把紅牌取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