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課桑末依舊沒怎麼聽。
講台上的歷史老師正在講世界近代史,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條長長的時間軸,從工業革命一直延伸到冷戰結束,她的聲音不急不緩,偶爾停下來提問。
桑末把筆記本翻開,然後低頭繼續看手機上的留學申請材料清單。
歷史課他倒不是完全聽不懂,文科類的科目他還能靠之前世界的積累撐一撐,時間線和歷史事件的大框架還在腦子裡。
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處理,時間太緊了,申請截止日期不會等他。
手機屏幕上開著三個對話框,分別對應三個不同的留學中介。
第一個中介回復速度最快,但發來的選校名單一看就是複製粘貼的模板,把明德往年的錄取數據往上一套,連專業方向都沒問他。
第二個中介倒是問得很細,但報價離譜,光「背景提升」一項就開到了六位數,桑末看了眼那個數字,面無表情地關掉了對話框。
第三個中介姓林,頭像是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女人,說話不繞彎子,發來的第一句話是「你的成績單發我看一下,我先評估,不收錢」。
桑末把原主的電子成績單發過去,對方過了大概十分鐘回復了一長段,詳細分析了GPA的競爭力、選校梯度、語言成績的時間節點和幾個推薦信的備選方案。
末了加了一句:「雖然實踐、競賽經歷欠缺,但你的背景不錯,明德的牌子夠硬,托福考到105以上,前五十保底沒問題。時間雖然緊,但來得及。」
桑末交了定金,和她約了明天中午見面聊,顧問回覆說她的辦公室就在學校附近,步行大概十分鐘,十二點半她會在校門口等他。
桑末把時間存進備忘錄,設置了一個提醒,然後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面上。
歷史老師在講台上翻了一頁教案,開始講冷戰結束後的世界格局。
明德下午只有兩節課,四點鐘放學,下課鈴響起的時候,夕陽已經斜斜地掛在教學樓西側的窗戶外面,橘紅色的光鋪滿了走廊的大理石地面。
學生們三三兩兩地往外走,桑末把筆記本塞進背包,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原主之前也隨大流加了個英語社,不過這個社團沒什麼強制活動,大部分成員都是隨便加著混個名頭的,一學期也聚不了幾次。
社長也是個高三的學生,現在大部分學生正忙著申請季,社團基本上處於半停擺狀態,倒也不用操心請假的事。
宿舍上午被收拾乾淨了,但酒店還沒退房。
他在那家酒店還剩一晚的押金,需要去前台辦退,退完酒店之後還得去趟商場,宿舍雖然能住了,但被清空的東西需要補回來。
課本沒了可以等學校補發,但日用品和換洗衣服還是得自己去買。
他盤算著這些事,一邊走一邊拿出手機準備叫車。
走出校門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暗了,校門口的路邊滿滿當當停著豪車。
對面那家便利店的白光招牌已經亮了起來,隔著馬路能看到收銀台後面的店員正在給關東煮的鍋子添湯。
桑末摸了摸空蕩蕩的肚子,中午的壽司不太頂餓,決定先去對面買一杯關東煮墊墊肚子。
便利店的自動門在他面前滑開,暖黃色的燈光湧出來,關東煮的鍋子冒著白汽,湯底是淺褐色的,裡面泡著一串串丸子、蘿蔔、海帶結之類的,看上去很有食慾。他拿了一個紙杯,挑了串蘿蔔和幾串丸子,走到收銀台付了錢。
店員是個年輕女生,接過錢的時候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口罩上方露出的眉眼上停留了片刻,找零的時候手指慢了半拍,桑末沒在意,端著紙杯走出便利店。
他站在便利店門口的台階上,用竹籤叉起那塊豆腐,吹了吹熱氣,正要往嘴裡送,一輛黑色的豪車無聲無息地停在了他面前。
車是加長款的,車身擦得鋥亮,能在漆面上照出路燈的反光。
車門打開的時候幾乎沒有任何聲響,兩個穿著黑色西裝、戴著墨鏡的男人從車裡下來。
他們身高相仿,肩膀寬闊,西裝下的體格一看就是健身房和格鬥館的雙重產物。
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關車門的聲音在同一個節拍上,轉身的步幅也如出一轍。一個從左邊繞過來,一個從右邊繞過來,兩個人就像兩堵移動的牆,一左一右地站在了桑末面前。
「桑先生,請跟我們走一趟。」
說話的是左邊那個,聲線低沉而平板,不帶任何語氣變化,像是一段預錄好的語音被按下了播放鍵。
桑末警惕地後退一步,他的竹籤還舉在半空中,蘿蔔在竹籤上晃了一下,一滴湯汁濺在他的手指上,燙得他手指縮了一下。
但他的目光沒有離開面前兩個人,手已經把竹籤放回了紙杯里,隨時做好了跑路的準備。
「誰派你們來的?」他問。
兩個保鏢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墨鏡擋住了他們的眼睛,只能從墨鏡鏡片的反光里看到桑末自己的臉。
「桑先生,請跟我們走一趟。」右邊那個重複了一遍。同樣的聲線,同樣的平板語調,同樣的措辭,像是一個恪盡職守的機器人。
桑末用餘光掃了一眼周圍,校門口這條街這個時間點行人不多,放學的大批學生已經走完了,零星幾個還在附近晃的都是低頭玩手機的。
便利店店員正在收銀台後面忙著掃碼,隔著玻璃門,這邊的動靜她大概聽不太清楚。
他的手已經微微握緊了紙杯的邊緣,熱湯的溫度透過紙壁傳到掌心,寄希望於這兩個保鏢塊頭大,轉身和加速會太靈活,這樣的話,只要能拉開第一步的距離,他就有機會甩掉他們。
但還沒等他發動,兩個保鏢就同時出手了,動作太快,配合太默契,一個從正面封住了他準備蹬地的方向,另一個從側面架起了他的胳膊。
訓練有素,是真的受過專業訓練的私人保鏢。
他們的手勁控制得很精準,不傷筋骨,但完全無法掙脫。
桑末感覺自己像被兩根鐵鉗同時夾住了,掙扎的空間被壓縮到了零。
他的腳在地上蹬了一下,只蹬到了空氣,然後整個人就被架著往車門的方向移動了。
紙杯從他手裡掉下去,湯汁灑在了地上,蘿蔔塊和丸子滾到了排水溝旁邊。
車門被拉開,后座的燈光暖黃,照在一雙翹著二郎腿的、穿著鋥亮皮鞋的腳上。
桑末被塞進了車裡,兩個保鏢把他放到后座上之後,一個繞到駕駛座,一個坐進了副駕駛,動作乾淨利落,車門關上的聲音在同一瞬間響起。
桑末一進車,就看到封鐸。
封鐸正大爺似的靠在后座的另一側,和桑末之間的距離大概隔了有三個人的寬度。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襯衫,領口敞著兩顆扣子,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結實的前臂。
臉上架著一副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淺棕色的頭髮和線條分明的下頜。
手裡拿著一杯香檳,水晶杯的杯壁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氣泡在杯子裡緩緩上升。
他靠在真皮座椅上,一條腿翹在另一條腿上,皮鞋的鞋尖微微晃著,姿態懶散而悠閒,像是坐在自家客廳里。
桑末:「……」
這傢伙該改名叫封嘉豪。
封嘉豪大概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抬手推了推墨鏡。
推墨鏡的動作很慢,兩根手指捏著墨鏡的鼻樑架,把墨鏡從鼻樑上推上去又拉下來一點,像是在做一個他認為很酷的pose。
「開車。」他命令司機,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刻意壓出來的威嚴。
「等等。」桑末面無表情地開口了。
封鐸轉過頭看他,「怎麼?」
「我關東煮撒了。」桑末指了指車窗外。
從車窗看出去,紙杯還躺在地上,湯汁已經在水泥地上洇開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漬,那塊還沒來得及吃的蘿蔔沾滿了灰塵。
封鐸順著他的手指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後又轉回來。他的表情被墨鏡遮著看不完整,但嘴角那個從容的弧度有點僵了,「沒事,車裡冰箱有吃的。」
「不,」桑末看著他,語氣很平靜,「我的意思是,弄得地上很髒,這樣不道德。」
封鐸沉默了一下,他盯著桑末看了片刻,像是在判斷這個人是不是認真的。
桑末的表情被口罩遮了大半,只露出一雙乾淨漂亮的眼睛。
封鐸轉過頭,沖副駕駛的保鏢揚了揚下巴,保鏢從後視鏡里看到了他的示意,從副駕駛的儲物箱裡拿了一包濕巾,打開車門下車。
透過車窗能看到他蹲在地上,用濕巾一點一點地擦掉那攤湯汁,又把蘿蔔和丸子撿起來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封鐸轉回頭。「這下可以走了吧。」
桑末把目光從車窗上收回來,他靠在真皮座椅上,後背的淤青被柔軟的皮質座椅墊著,比教室里那把硬木椅子舒服得多。
「所以要去哪,」他問,「你要把我殺人滅口嗎?」
封鐸被嗆了一下,他咳了兩聲,放下酒杯,摘掉墨鏡扔在座椅上,露出一雙因為咳嗽而泛了點水光的眼睛。
他的耳根有點紅,不知道是嗆的還是別的什麼。
「不,」他說,語氣比剛才快了一拍,「只是找你談談。去我家。」
桑末揉了揉眉心,忍了忍罵人的衝動,「為什麼要去你家談,要談的話,車裡就行了,我看也挺寬敞的。」
他掃了一眼車內,加長款豪車的后座確實寬敞,他和封鐸之間隔了三個人的位置,伸腿都踢不到對方。
車窗隔光,外面看不到裡面,隱私性也好。
封鐸愣了一下,他的嘴唇微微張開,眉頭皺了皺,像是桑末提出了一個他從來沒有考慮過的問題。
為什麼要把桑末帶回家?車裡確實可以談,條件也不差。
但他在來的路上已經想好了,把人帶上車,然後帶回家,然後談一談,至於具體談什麼,到時候再說。
他只是想這麼做,於是就做了,至於為什麼想這麼做,他沒有追問自己的習慣。
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開車。」他堅持道,聲音里的猶豫只存在了不到一秒就被壓了回去,重新恢復了那種不容置疑的腔調。
他說完就轉回頭,重新拿起墨鏡,但沒有戴上,只是拿在手裡把玩著。
桑末看著他,這個人的思維方式他大概理解了,先用直覺做一個決定,然後再用行動把決定執行到底。
跟這樣的人講道理,講不通,他能做的只是控制自己能控制的部分。
之後的計劃——申請留學,順利畢業,拿到offer出國——所有這些事,都不包括「被封鐸激怒然後做出什麼會讓自己後悔的事」這一項。
他又忍了忍。
「我有些累了,休息會兒。」桑末說,然後閉上眼睛,靠上靠背。
他閉著眼,把呼吸調勻,讓自己的外在狀態看起來像是在淺寐,實際上他的腦子沒有停。
他正在心裡瘋狂地罵封鐸,罵的內容包括但不限於:自大狂、聽不懂人話、豬頭四之首大頭豬、要不是看在申請留學的份上早就罵你了、你那個墨鏡戴起來真的很像反派、誰下午五點喝香檳……等等等等。
罵了大概有五分鐘,車廂里很安靜,只有車載空調輕微的送風聲和封鐸手指敲擊墨鏡框架的輕微聲響。
「喂!」封鐸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桑末假裝沒聽到,呼吸依舊平緩。
「你怎麼一直犯困?」封鐸皺了皺眉。
桑末保持閉眼,睫毛都沒動一下。
「你這也太虛了。」封鐸下了結論,語氣篤定,像是在體檢報告上簽字蓋章的醫生。
桑末的眉心極其輕微地跳了一下。
「喂,別睡了!」封鐸又叫了一聲,他的語調開始帶上了一點不耐煩,像是小孩子在餐廳等上菜時的那種不耐煩。
「真睡著了?」他把墨鏡扔在座椅上,往桑末這邊傾斜了一下身體。
他能看到桑末的側臉,口罩遮住了下半張臉,露出來的眉眼閉著,睫毛很長,鼻樑很挺。
桑末睜開了眼。
他沒有轉頭,只是睜著眼看著前方的座椅靠背,然後他抬起手,把口罩從耳朵上摘下來。
他側過臉,把自己轉向封鐸的方向,讓他看清自己的臉,唇角那道血痂已經結成了深紅色,下巴上的青紫比昨天淺了一些,從深紫色變成了青黃色,但面積不小,在他過分白皙的膚色上依然很醒目。
他壓低聲音,用一種很輕的、帶著倦意的語氣說:「給傷患一些休息的時間,可以嗎?」
封鐸安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