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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賀岩

2026-05-20 23:47:03 作者: 祈鱗

  「嗯,我知道。」桑末沒有多解釋。

  他低頭又吃了一個壽司,把最後那塊三文魚壽司塞進嘴裡。

  他用紙巾擦了擦嘴,把紙巾揉成團扔進打包袋裡,然後補了一句,「我準備申請國外的學校。」

  夏檸聽到這句話,先是愣了一下。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筷尖上還夾著一小塊炒肉,肉塊在筷尖上晃了一下,差點掉回飯盒裡。

  她眨了眨眼,然後眼睛亮了起來,「真的?那挺好的啊!你英語那麼好,肯定能申到好學校。」

  她的語氣上揚了一拍,尾音往上翹著,是那種真心實意為朋友高興的語調。

  但那個尾音在空中懸了片刻之後,又慢慢地落了下來。

  她低下頭,筷子無意識地撥弄著飯盒裡的米飯。

  「國外啊……很遠呢……」她低聲說。

  國外很遠,從明德到機場,從機場到另一個機場,從另一個機場到某個她從未去過的城市,這些距離加在一起,比她這輩子走過的所有路都要遠。

  她突然意識到,即便他們都是「底層」,但桑末和她,依舊不是一個階級的。

  她在這個學校的朋友只有桑末一個,前桌有同學從她剛進校就開始嚼舌根,故意在她能聽到的地方說「那個貧困生今天又帶的什麼垃圾食物」,桌在她不小心碰到他放在桌上的名牌筆盒時,當著全班的面從口袋裡掏出消毒濕巾,把筆盒裡里外外擦了好幾遍。

  只有桑末會在食堂里端著餐盤走到她對面,會在她打開飯盒的時候說「聞起來挺香」,會在她忍不住小聲吐槽F4的時候歪過頭來壓低聲音說「其實我也這麼覺得」。

  

  她在這裡沒有別的朋友。

  而她的家庭,也沒辦法支撐她出國留學,父母省吃儉用給她打生活費,每個月發工資那天準時轉帳,備註永遠是「好好學習別省錢」。

  一件校服花掉家裡兩個月的收入,那筆帳她算過很多遍,每次算完都更用力地握筆。

  她能站在明德的教室里,靠的是全免的學費和每個學期的獎學金,出國留學這種事,光是中介費和語言考試費就夠她家裡頭疼的了,更別說學費和生活費。

  桑末他看了一眼夏檸,他用一種輕鬆而親昵的語氣說:「又不是去外星球嘛。我每次放假都會回來的,我也沒別的朋友,到時候還要你帶我去吃美食呢。」

  夏檸眨了眨眼,嘴角重新翹了起來。

  「對哦,又不是去外星球。」她的語氣很輕快,「而且還有視頻通話,還有微信。而且我大學想考A大,A大也有公費的交換生項目,說不定能去你那邊。」

  「對。」桑末站起來,靠在牆壁上消食,天台的牆壁被午後的太陽曬得暖融融的,熱度透過校服布料滲進後背,驅散了骨頭裡殘留的那點涼意。

  陽光從頭頂照下來,照在他的頭髮上,照在他的睫毛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像是鍍了一層極薄的金色光暈。

  他眯著眼睛,看著面前這個開始滔滔不絕的女孩,她說話的時候筷子在空中比劃著名,說著她說她想去學生物,想搞研究,說A大的生物系在全國排名前三,說如果公費交換生項目申請不到,她就自己攢錢,假期飛過來找他玩。

  她的臉上充滿了一種對於未來的憧憬,那種憧憬很具體,很篤定,不是虛無縹緲的幻想,帶著一種明亮的熱度。

  桑末靠在牆上聽著,他看著夏檸說話的樣子,想到前天食堂里她拍桌子要站起來的樣子,想到她偷偷溜上天台送食物時眼圈紅紅的樣子。

  他摸了摸唇角的傷,傷口已經結痂了,指尖碰到的時候不再刺痛,只有一點微微的發癢,那是傷口正在癒合的信號。

  他並不後悔之前做的決定。

  吃完午飯,夏檸把飯盒收進保溫袋裡,站起來拍了拍校服上的灰塵。

  她說她要去圖書館自習,下午要交的數學卷子還有兩道大題沒做完。桑末沖她擺了擺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

  天台又安靜了下來。風把空了的打包袋吹得輕輕晃動,塑膠袋在水泥地面上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桑末站起來,把打包袋拎起來扔進角落的垃圾桶,然後站在原地想了想,決定回宿舍看看。

  他走下樓梯,穿過教學樓一樓的大廳,午休時間的走廊人不多,有幾個學生靠著儲物櫃在聊天,看到他經過的時候聲音停了一下,然後又恢復正常。


  他走出教學樓,沿著那條兩旁種滿法國梧桐的路往宿舍樓走,梧桐的葉子已經開始發黃,有幾片落在路面上,被風吹得在地面上打著旋。

  他本以為宿舍會是一片狼藉,但當他打開宿舍門的時候,看到的卻是另一番景象。

  很乾淨,不過有些東西沒了,有些東西換新的了。

  桑末站在門口,掃了一眼整個房間,他不知道這是學校保潔乾的,還是宿舍管理員乾的,還是誰派人來收拾的。

  但不管是哪個人,桑末並不在意,反正也是好事,省了他自己收拾的功夫,也省了再去住酒店的麻煩。

  他拿起那條沙發上的新毯子,抖開裹在身上,整個人蜷進沙發的角落裡,把腿縮上來,讓自己嵌進沙發扶手和靠背之間的那個三角區域。

  他正準備閉上眼睛淺淺睡一會兒,宿舍的房門被敲響了。

  桑末從沙發上坐起來,走到門邊,伸手按下了門把手。

  封鐸站在門外。

  他的站姿有點奇怪,不是那種大搖大擺的、下巴微揚的封氏標準站姿,也不是那種隨意的、漫不經心的散步式站姿。

  他的手插在校服口袋裡,肩膀微微繃著,重心在左腳和右腳之間輕微地晃了一下又很快定住,看上去有些彆扭不自在。

  晦氣。

  桑末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他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詞確實是這個,而且他差點就把這個詞說出口了。

  他的手指在門把手上緊了緊,用了大概零點幾秒的時間把那個詞吞回去咽進了肚子裡。

  上午他剛想好的,不要招惹F4,以明德學生的身份申請學校,順利畢業然後出國。

  封鐸站在他面前,不管是什麼原因,他現在最不該做的事就是把關係搞得更糟。

  封鐸先開口了,他的目光在桑末臉上停了一下,先落在唇角那道血痂上,又移開,落在桑末身後的沙發和毯子上。

  他的語氣有些不自在地說:「我讓人把你宿舍收拾好了。」

  桑末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要順利地從明德畢業,需要成績單,需要推薦信,需要學校的蓋章和教務處的配合。

  封鐸是那個能讓校長點頭哈腰的人,得罪他對自己的申請不會有任何好處。

  他忍了忍想揍他的衝動。聲音平平地說:「謝謝。」

  封鐸似乎還有什麼話要說,他的嘴唇動了動,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他站在門口,手還插在口袋裡,身體的重心又晃了一下。

  桑末眼疾手快地張開了嘴,他打了一個哈欠,這個哈欠是裝的,但他裝得很逼真,打完哈欠之後他揉了揉眼睛,把聲音放得軟綿綿的,帶著一種「我真的好睏」的慵懶尾音:「封鐸同學,我很困,還有什麼事嗎?」

  封鐸的嘴唇又動了一下,他把桑末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穿著校服的桑末靠在門框上,頭髮略微有點亂,幾縷碎發垂在額前,眼睛微微眯著,臉上還掛著沒完全褪去的倦意。

  他嘴角的血痂在燈光下看得更清楚了,封鐸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他頓了頓,說:「那你先睡吧。」

  「好的,謝謝,午安。」桑末一氣呵成地完成了禮貌退場的標準流程,最後一個音節還沒落地,宿舍門就在封鐸面前啪的一聲關上了。

  封鐸站在門外,鼻尖離門板只有不到一拳的距離,他的眉毛跳了了一下,表情在困惑和不爽之間來回切換。

  封鐸:「喂!」

  門裡面沒有聲音。

  封鐸站在門口,手從口袋裡掏出來,抬起來,懸在門前。

  他想再敲一下,但手指停在空中沒落下去。

  桑末每一個步驟都符合正常社交禮儀,沒有任何可以指責的地方,除了關門比較快……或許是真的很困吧。

  但就是讓他很不舒服,那種感覺像是被人用枕頭砸了一下,枕頭不疼,甚至很軟,但砸完之後你站在那裡,感覺自己被什麼東西敷衍了,又說不出敷衍在哪裡。

  他對著那扇緊閉的門站了片刻,走廊里很安靜,隔壁幾間宿舍的門都緊緊關著,他把手重新插回口袋,轉了個身,大步往樓梯口走去。

  算了,下次再說。

  桑末靠著門板,聽著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然後完全消失。


  他把毯子撿起來裹回身上,重新在沙發上蜷成一團。

  他閉著眼躺了一會兒,竟然真的睡著了。

  再醒過來的時候,手機屏幕上的時間顯示距離下午第一節課還有二十分鐘。

  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隱形眼鏡在午睡的時候忘記摘了,眼睛有一點干。

  他緩了一會兒,戴上口罩,背上書包,出了宿舍。

  走到教學樓門口的時候,他正好遇到從圖書館回來的夏檸。

  夏檸手裡抱著一摞書和筆記本,最上面那本是生物書,封面印著一個放大了很多倍的細胞結構圖。

  她的馬尾扎得比早上低了一點,有幾縷碎發從發圈裡滑出來垂在耳朵旁邊。

  她看到桑末,立刻往他這邊多走了兩步,桑末注意到她臉上有一種憋了很久的、迫不及待想要分享的表情,像是從圖書館一路走過來一直在等遇到能說的人。

  「桑末!」她壓低聲音叫他的名字,聲音里有壓不住的興奮,「你猜我剛才在路上看到誰了?」

  桑末還沒來得及猜,夏檸就忍不住自己說了。

  「賀岩。」

  她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很低,兩個人一起往教學樓裡面走,她走在桑末左邊偏後一點的位置,一邊說話一邊往前走,差點撞上拐角的花盆,被桑末拉了一把才繞過去。

  桑末放慢了腳步,兩個人走到電梯口,夏檸按了上行按鈕。

  兩個人走進去,電梯門在身後緩緩合攏,就在門即將完全關上的那一瞬間,桑末透過越來越窄的門縫,看到了正好走進教學樓的賀岩。

  對方垂頭喪氣地跟在一個中年男人身後,中年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身材偏瘦,表情嚴肅,走路的時候脊背挺得很直。

  賀岩跟在他身後大概半步的位置,頭低著,肩膀塌著,耳釘摘了,耳垂上只剩一個空空的耳洞。

  他的臉上有一個很明顯的巴掌印,從顴骨一直延伸到下頜角,顏色是深紅色的,邊緣已經有些腫了。

  他走得磕磕絆絆的,好幾次差點踩到中年男人的鞋後跟,又猛地收住腳,整個人畏畏縮縮的,和昨天追在桑末後面喊著「別讓他跑了」的那個賀岩判若兩人。

  電梯門關上了。

  夏檸一直等到電梯開始上行才重新開口,湊在桑末耳邊說:「他應該是來辦退學的。」

  她把懷裡的書往上託了托,最上面那本生物參考書差點滑下來,她趕緊用下巴壓住,「我在論壇看到他們說,他家裡本來就不止他一個兒子,上面還有一個哥,成績比他好,也比他受寵。他能在明德里那麼橫,很大一部分是靠封鐸罩著的,現在封鐸厭惡他了,他家裡也直接放棄他了。」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論壇上有人說他被剝奪了繼承權,流放到某個歐洲小國去了。」

  然後她彎了彎嘴角,帶著不加掩飾的痛快,「大快人心!」

  桑末垂下眼,嗯了一聲。

  電梯裡的燈光是冷白色的,照在他的睫毛上,在眼下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電梯的數字面板跳到了三,發出叮的一聲提示音,電梯門緩緩打開。

  大快人心嗎,或許有一點。

  昨天在花叢里被賀岩摜倒的時候,被掐著臉轉過來的時候,被那麼多人按著動彈不得的時候,如果他知道賀岩第二天就會退學、被剝奪繼承權、被流放到不知名小國,他大概也會覺得大快人心。

  但現在聽到夏檸說這四個字,他心裡的感覺卻不太對。

  那個巴掌印出現在賀岩臉上的時候,他透過電梯門縫看到了,第一反應不是痛快。

  懲罰他的人不是受害者,不是老師,不是校規,不是法律,是封鐸。

  封鐸讓他退學他就退學,封鐸讓他消失他就消失,這件事從頭到尾,都不是正義得到了伸張,只是權力換了一個方向碾壓而已。

  因為懲罰來自封鐸,反倒讓他不那麼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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