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末輕手輕腳地從側門溜了出去，在馬車裡坐定之後便催著阿福往洛辰離開的方向追。
馬車在傍晚的長街上轆轆而行，街邊的鋪子陸陸續續掛起了燈籠，橘黃色的光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空氣里飄著糖炒栗子和烤紅薯的香氣，混著秋日微涼的夜風，鑽進車簾里，倒是有幾分人間煙火的熱鬧。
桑末掀開車簾，探出半個腦袋往外張望，夜風吹得他額前的碎發不停晃動，他眯著眼睛，目光在街上的行人中仔細地搜尋著。
還好，出來得及時，洛辰還沒走出多遠。
桑末的目光很快就鎖定了街那頭的一個身影。
因為各種考量，桑家和洛家來往不算密切，但他之前是見過洛辰的。
在那些年節宴會、世家宴飲上，洛辰也曾是京城貴胄圈子裡的一員。
那時候的洛辰，穿的是上好錦緞，騎的是高頭大馬，腰間佩著成色極好的玉，笑起來意氣風發。
桑末記得有一次中秋宮宴，洛辰穿著一身寶藍色的錦袍，在宮門口的燈籠下和幾個世家子弟說話，眉目舒朗，神采飛揚，惹得旁邊好幾個小姑娘偷偷拿團扇遮了臉去瞧他。
可眼前的這個人，哪裡還有半分當年鮮衣怒馬的影子。
他身上穿的是一套灰撲撲的粗布衣裳，不太合身，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愈發顯得他整個人瘦得厲害。
頭髮也只是隨意地束了一下，幾縷亂發從髮帶里滑出來，被汗水黏在臉側，看上去落魄又狼狽。
唯一還算乾淨的是他那張臉，可那張臉上也寫滿了疲憊和憔悴，眼窩微微凹陷下去，下頷的輪廓因此顯得格外銳利。
他手裡攥著方才桑家給的那個錢袋，沉甸甸的，鼓囊囊的，估摸著裡面應是碎銀加上銀票。
更叫桑末皺眉的是，洛辰那件粗布衣服的後背上，赫然印著一個灰撲撲的腳印。
那腳印不大不小，印在洗得發白的粗布上格外刺眼，像是有人在他轉身的時候從背後踹了他一腳。
桑末的眉頭跳了一下，說不準就是他家家丁乾的。
他有些惱怒，低聲吩咐了阿福一句改天查查那幫人，把過於仗勢欺人的辭了，隨即又把注意力放回了街上。
洛辰就這麼大剌剌地拎著一個鼓囊囊的錢袋，走在漸漸暗下來的長街上。
不知是他這個時候還天真，不曉得財不露白的道理，還是因為妹妹病得太重，他已經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思考這些了。
雖然皇城的治安比別處好一些，不至於明目張胆地當街搶劫，但扒手卻是哪裡都不缺的。
桑末在窗邊看得分明，街角的陰影里，已經有好幾個身影在蠢蠢欲動了。
他們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懶洋洋地靠在牆根上，目光卻都粘在洛辰手裡那隻鼓囊囊的錢袋上，互相交換著只有他們自己才懂的眼神。
桑末看見其中一個瘦小的人影已經動了起來，貼著街邊的陰影，像一條滑不溜手的泥鰍，悄無聲息地朝洛辰身後靠近。
那扒手的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目光死死盯著洛辰手裡那隻錢袋，五根手指已經微微張開，做好了隨時出手的準備。
「阿福，」桑末壓低了聲音，「把他帶過來，快。」
阿福順著自家少爺的目光往那邊一瞧，登時就明白了。
他把韁繩一勒，輕盈地跳下馬車，那身手和他略顯珠圓玉潤的身材完全不搭，幾步飛跳便到了洛辰身邊。
他伸手在洛辰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同時側過頭，朝那個已經伸出手的扒手瞪了一眼。
那扒手被這道突如其來的身影嚇了一跳，手指還沒碰到錢袋便縮了回去，訕訕地摸了摸鼻子，灰溜溜地遁入了人群中，轉眼便不見了蹤影。
洛辰被拍了肩膀，下意識地回過頭，目光裡帶著幾分警惕和戒備。
阿福常年和桑末形影不離，他自然認得出來，眼神瞬間暗了暗，嘴唇抿成一條線，像是一頭受了傷的困獸在判斷來者是敵是友。
阿福朝自家少爺的馬車方向努了努嘴，笑著說了幾句什麼。
洛辰先是微微一愣，隨即順著阿福示意的方向望過來，隔著半條街的距離和薄薄的暮色，對上了桑末從車窗里探出來的半張面孔。
他的身形僵硬了一瞬。
然後垂下眼，跟著阿福走了過來。
他走到馬車旁，站在車窗下面，比坐在馬車裡的桑末矮了半個頭。
桑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洛辰在他的注視下，有些不自在地抬手拉了拉皺巴巴的衣角，又理了理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頭髮，動作略顯侷促。
他大概是想讓自己顯得體面一些，可那徒勞的動作反而更襯出他此刻的狼狽。
桑末沒有寒暄，也沒有客套。
他看著洛辰的眼睛，開門見山地說：「聽說你是為你妹妹來求醫的。」
洛辰的喉結動了動，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好久沒有開口說過話似的：「是，但……」
他頓了一下，似乎想問點、說點什麼，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桑末沒有給他支吾的時間，語氣乾脆：「帶我去看你妹妹。」
洛辰猛地抬起頭。
驚訝、困惑、警惕、不安，種種情緒在他那雙深黑色的眼睛裡閃過。
他張了張嘴，眉頭微微皺起，顯然不明白為什麼桑家剛剛才用銀子把他打發了，轉頭桑家的小少爺又親自追了上來。
他也不明白這個看上去弱不禁風的小少爺，到底想幹什麼。他甚至不確定，這是不是又一個羞辱他的圈套。
桑末看著他眼底翻湧的種種情緒，不想和他拐彎抹角，也懶得編什麼冠冕堂皇的說辭。
在這種情況下，任何彎彎繞繞的話都顯得虛偽。
他直接就把來意攤在了桌面上。
「我找人醫治你妹妹，」他說，「你把婚書拿來，我們斷了這門親事。」
洛辰的臉色白了一瞬。
他沉默地站在馬車旁，晚風卷過街面，幾縷亂發遮住了他的眉眼，讓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過了很久，他才動了動嘴唇。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