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末被洛辰領著,穿過了大半個皇城。
馬車在寬敞的官道上行了約莫兩刻鐘,便拐進了一條狹窄的巷子。
巷子兩旁是些低矮的民居,青磚灰瓦,牆皮斑駁,和方才經過的朱門大戶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暮色已經完全沉了下來,巷子裡沒有掛幾盞燈籠,只有零星幾點昏黃的燭光從窗縫裡漏出來,勉強照亮腳下的路。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混著炊煙和舊木頭的氣味,不算難聞,卻透著一股子窘迫的清貧。
馬車是進不去了,阿福將車停在巷口,桑末下了車,跟在洛辰身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巷子深處走去。
洛辰走得不快,在拐角或台階的地方會微微頓一下腳步,像是在確認身後的人有沒有跟上來。
桑末打量著四周,心裡大致有了數。
洛辰和妹妹被趕出洛府之後,原先的宅子早就被查抄了,家中的成年男子不是下獄便是流放,只剩下他們兩個尚未成年的嫡子嫡女,還是洛家一位在朝中尚能說上話的故交費盡心思才保了下來的。
能保住性命已是不易,至於住處,自然不可能是什麼好地方。
洛辰最後停在了一扇破舊的木門前。
那門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灰撲撲的木頭本色,門上貼的門神畫被雨水泡得模糊不清,只剩兩團褪色的紅。
洛辰推開門,側身讓了讓,聲音低低的:「就是這裡了。」
院子裡很小,勉強能轉得開身。
一個佝僂的身影正蹲在院子裡就著一盆水洗什麼東西,聽到開門聲便抬起頭來。
那是個年近六十的老人,頭髮已經花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深深淺淺地縱橫著。
他穿著一身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灰布短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兩條乾瘦的手臂。
洛辰喚了一聲「康伯」。
在凡俗界,沒有鍛體的普通人,能活到六十已是高壽。
宸淵大陸上雖有許多延年益壽的丹藥,但那些東西從來不是底層百姓能肖想的。
康伯能活到這個歲數,全憑一副硬朗的筋骨和老天爺賞飯吃。
可惜他的妻子身體並不康健,纏綿病榻多年,唯一的一個孩子也生來就體弱多病。
當年是洛家幫忙請了郎中,可惜那孩子最終還是沒能救回來。
康伯念著洛家的恩情,洛家敗落後,旁人都避之唯恐不及,唯獨他主動將洛辰和洛悅接到了自己家中照料。
康伯抬起頭,借著屋裡透出來的微光看清了來人。
他的目光先落在洛辰身上,隨即又移到了站在洛辰身後的桑末身上,渾濁的老眼猛地瞪大了。
少年雖然只穿了件素淨的月白長衫,頭上也只簪了根樣式簡單的白玉簪,可那衣裳的料子在昏暗的燈火下泛著柔潤的銀光,腰間佩的玉佩成色通透得像是凝了一汪水。
康伯愣了足足兩息,隨即像是猛地反應過來似的,手忙腳亂地在衣襟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漬,「撲通」一聲便跪了下去,聲音發著抖,帶著幾分不敢置信的驚喜:「老奴見過桑公子!桑公子萬安!」
桑末被這突如其來的大禮嚇了一跳,阿福眼疾手快,上前一步彎下腰,雙手托住老人家的手臂,穩穩地將他扶了起來,嘴裡笑道:「老人家快請起,我們少爺不興這個。您別跪,地上涼。」
康伯被阿福攙著站起來,激動得嘴唇還在微微發抖,眼眶裡已經有了濕意。
桑家的公子來了,是不是說明少爺和小小姐的事有轉機了?
他不敢多問,只是拿袖子飛快地擦了一下眼角,佝僂著腰連聲道:「快請、快請,裡面坐,老奴去沏茶——」
「不必忙了,」桑末的聲音很輕,「帶我們見見洛小姐吧。」
康伯連忙點頭,轉身推開正屋的門,引著幾人往裡走。
屋子不大,外間擺著一張缺了條腿用磚頭墊著的方桌,桌上擱著一盞油燈,燈芯已經燒得焦黑,火光跳躍不定。
桑末走到房間門口,正要抬腳邁進去,卻被阿福伸出一隻手攔住了。
阿福這一攔,幾人都頓住了腳步。
洛辰轉過頭來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不解和隱隱的質疑。
阿福臉上帶著笑,語氣客客氣氣的,話說得圓滑又周到:「幾位莫怪。我們少爺和洛公子終究都是男子,進小姐的閨房不太妥當。雖說洛小姐年紀尚幼,但該守的禮數還是守著些好。況且我家少爺身子——」
他頓了頓,看了自家少爺一眼,那一眼裡的意思不用明說在場的人也都懂。
桑家幼子天生弱症,滿京城都知道,風一吹就倒、天一變就病,那是藥罐子、補品堆里泡大的瓷娃娃。
如今洛悅正病著,雖說男女之防還是次要的,畢竟洛悅不過是個六七歲的娃娃,還不到講究這些的年紀,但若是讓桑末進了病人的房間,將病氣過了給他,那才是真真正正的大麻煩。
桑末之前倒沒想到這點,但自己的身子他也明白,並沒有什麼異議。
洛辰看了桑末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康伯也覺得有理,連聲說著「阿福小哥說得對」,自己先進了裡屋,手腳麻利地又添了兩盞燈,將床幔拉開掛好,這才請桑末站到門口來。
桑末站在門口往裡看。
房間很小,除了一張木板床、一個破舊的衣櫃和一張歪歪扭扭的小凳子之外,幾乎放不下別的東西。
牆角的牆皮泛著潮氣,洇出一大片暗色的水漬,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苦澀的藥味。
床上躺著的那個小小的人影被厚重的棉被蓋著,只露出一張小臉。
桑末看清那張臉的時候,胸口像是被人輕輕攥了一下。
洛悅不過六七歲的年紀,原本應該是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此刻卻瘦得幾乎脫了相。
她的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卻泛著不正常的青紫,像是被什麼東西扼住了呼吸。
她的眼睛緊緊閉著,睫毛覆在凹陷的眼窩上,一動也不動,要不是胸口還有起伏,幾乎看不出是個活人。
她的呼吸細若遊絲,又急又淺,每一次呼氣都帶著一種費力的、細小的哨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肺里,怎麼都通不了。
已然是病入膏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