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悅的模樣,像是重症肺炎,在現代醫學裡要上呼吸機、要輸液、要用大劑量的抗生素,而在醫療條件匱乏的古代,這幾乎就是一道催命符。
但好在這個世界並不完全是古代。
這個世界有修仙界的存在,那些靈草丹藥對於凡人疾病的治療效果,遠超他所知的任何一種現代醫學手段。
別的不說,就說孟桓今天給他開的那個調理方子裡,只是加了幾味最低階的靈草,劑量還減到了最微弱的程度,若是能對症,其效力便不是凡間草藥能比的。
他原本的計劃很簡單,帶洛悅去他常去調理身體的那家醫館,那家醫館的老大夫姓周,和他打過不少次交道,對他的身體狀況了如指掌,對他這個人也頗為關照。
只要他編個說得過去的身份,說洛悅是桑家的家生子,父母都在府里當差,看在他桑家小少爺的面子上,周老大夫不會細究,只會悶頭看診開方。
可現在看來,這條路根本走不通。
洛悅這個樣子,先不說去醫館要一路顛簸,只說周老大夫雖然醫術不差,在皇城的尋常郎中里也算得上數一數二,但他畢竟只是個凡俗界的大夫。
他治得了頭疼腦熱,開得了調理方子,可面對洛悅這樣已經病入膏肓的重症,他能做的恐怕也只是搖頭嘆息,說一句「老朽無能」。
至於下午剛見過的孟桓,桑末在心裡將這個選項翻出來掂了掂,幾乎立刻就放下了。
孟桓之前說的那句「晚間還有別的事要辦」,是真的是假的都不重要。就算那是客氣話、是託詞,人家也已經把話撂在那裡了。
更何況,桑母請孟桓來這一趟,又是備厚禮又是托人情,費了多少周折才把人請動的,他心裡大概有數。
孟桓給桑末看診,看的是桑家的面子和豐厚的診金,他桑末不過是桑家的小輩,還沒那麼大的臉面,能讓人家醫修專程再跑一趟來給一個素不相識的小姑娘看病。
兩條路都走不通。
桑末站在門口,屋子裡昏暗的燈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油燈的火苗被門縫裡灌進來的風吹得東倒西歪,連帶著映在他眼底的光也在微微晃動。
他垂著眼,目光越過門檻落在床上那個奄奄一息的小小身影上。
桑末忽然轉過身。
「馬車裡備著的帷帽,拿三個過來,」他對阿福說,「我們去國公府一趟。」
阿福正守在桑末身後半步的位置,一雙眼睛警惕地掃著屋裡屋外的動靜,冷不丁聽到這句吩咐,先是微微一怔。
國公府?這個時辰去國公府做什麼?
但他還沒來得及問出口,便看見了自家少爺的眼神,那雙平日裡總是慵慵懶懶、像是沒睡醒似的眼睛裡,此刻不再是方才那種猶豫思索的神色,而是一種拿定了主意的沉穩與篤定。
阿福從小跟著桑末,太熟悉這種眼神了。
少爺平日裡能躺著絕不坐著,什麼事都嫌麻煩,可一旦他露出這個表情,那便是心裡已經有了全盤的計劃。
阿福把到嘴邊的疑問咽了回去,利落地應了一聲「是」,轉身便小跑著出了院子。
桑末重新看向洛辰。
洛辰一直站在他身後,既沒有催促也沒有多問。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床上那個小小的身影上,嘴唇抿得很緊。
桑末轉過身來的時候,他幾乎是立刻便收回了落在妹妹身上的目光,直直地看向桑末,那眼神里有一種沉甸甸的東西,不全然是信任,更多的是孤注一擲。
他已經沒有別的路可走了,桑末是他僅剩的一根稻草。
桑末沒有讓他等太久,開口解釋了一句。
「你妹妹的病太重了。尋常郎中看不了,再拖下去只有死路一條。唯一的辦法是請太醫來。太醫院的人手裡會備著一些低階的丹藥靈草,雖比不上醫修的本事,但用來救急,總歸比尋常湯藥強得多。有那些東西,或許還有轉機。」
洛辰的目光猛地顫了一下,但他很快便壓下了那股翻湧的情緒,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等著桑末繼續往下說。
他知道桑末還有下文——請太醫不是一句話的事,太醫院的人憑什麼來給罪臣之女看診?
桑末確實還有下文,但有些話他不好說得太細。
他選擇去國公府,而不是去將軍府找殷戎昭,或者去丞相府找徐少澤,是經過了一番考量的。
他這幾個發小,個個都有能耐請得動太醫,連他自己,從小也見過不少次的太醫。
但如今情況特殊,只有國公府才是最好的選擇。
顧國公的風流成性、處處留情,在皇城是出了名的,家中妻妾成群不算,外面還養著不少紅顏知己,庶子庶女、私生子私生女加起來好幾十個。
但就是因為足夠風流,見一個愛一個,倒是沒什麼真愛之說,對於正妻嫡子更為看重。
至於那些並非正室嫡出的孩子,顧國公雖不在金錢上吝嗇,但也並不上心,除了略微受寵些的幾個,多的是走在路上他都認不出的。
所以,要讓太醫來給一個身份敏感的罪臣之女看診,穩妥點的辦法就是給她換一個身份,反正顧國公自己也分不清那些孩子到底是不是他的,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
其中的彎彎繞繞,桑末沒有和洛辰細說。他只是簡單地道:「我有一位好友是國公次子,能幫忙安排。具體怎麼做你不用管,到時候按我說的來便是。」
洛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很多東西在翻湧,感激、疑慮、不安……但最後他只是垂下眼帘,把所有情緒都壓在了那片低垂的睫毛之下,低低地應了一聲:「好。」
阿福很快便拿著三頂帷帽回來了,那是桑末平日裡出門時備在車上的。
桑末自己戴了一頂,阿福幫洛辰戴了一頂,剩下那頂最小號的,洛辰小心翼翼地給妹妹戴上了。
洛悅燒得迷迷糊糊,被人搬動也只是輕輕地哼了一聲,像一隻被驚擾了夢的貓崽,隨即便又沒了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