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末讓洛辰抱著洛悅上了馬車。
這輛馬車是桑母親自盯著人量身定做的，從選料到做工，樣樣都是她親自過目。
外表看上去和尋常的馬車沒什麼兩樣，黑漆的車廂，青布的帘子，通體素淨，半點不張揚，桑母深知樹大招風的道理，不願讓兒子出門時太過惹眼。
但內里的布置卻處處精巧，車廂壁板里夾了厚厚的一層軟墊，座凳上鋪著整張的白狐皮，角落裡還嵌著一個小小的暖爐，銅製的爐蓋上鏨著精細的纏枝蓮花紋，點上幾塊銀絲炭便能暖上兩個時辰。
車軸是請了江南名匠特製的，據說那匠人的手藝傳到這一輩已經是第三代，做出來的車軸跑起來比尋常馬車平穩得多，碾過青石板路的時候幾乎感覺不到顛簸。
桑末平日裡坐慣了倒不覺得有什麼特別，此刻卻慶幸有這麼一輛車，對洛悅這樣經不起折騰的病人來說，坐這樣的馬車，路上受的影響會小得多，至少不會因為顛簸再加重病情。
車廂不大，坐兩個人再躺一個小姑娘已經是極限了。
桑末讓洛辰在車廂里看著洛悅，自己則抬手將帷帽的紗簾往內里攏了攏，遮住那張素白面孔。
他走到車前，扶著阿福伸過來的手，一撩衣袍，在阿福身邊的車轅上坐了下來。
夜風已經帶了涼意，好在出門時戴的帷帽夠大，垂下來的紗簾遮到了肩膀，連帶著也擋了不少風，倒也不覺得太冷，只是風灌進衣袖裡的時候還是會起一層薄薄的雞皮疙瘩。
桑末搓了搓手指，將手攏進袖子裡，面上沒有什麼表情，像是在想事情。
身後的車簾被掀開了一角。
洛辰掀開車簾，看著並肩坐在車轅上的主僕二人，嘴唇動了動。
「桑公子，」他的聲音比方才更啞了幾分，「多謝。」
桑末沒有回頭，他只是抬起手，隨意地朝後擺了擺，像是在說「不必在意」，又像是在說「別廢話了」。
那隻手在夜風裡晃了晃便收了回去，重新攏進袖子裡，整個人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對什麼事都不太放在心上的姿態。
阿福揚起馬鞭輕輕一抖，馬蹄踏著夜色，穩穩地駛出了小巷。
馬車在漸深漸濃的暮色中穿街過巷，馬蹄聲清脆而有節奏地叩在青石板路面上。
馬車大約行駛了一炷香的時間，拐進了皇城東面一條寬闊的巷子。
這裡的宅子和方才那窘迫的農家小院判若兩個世界，朱漆大門一座比一座氣派，門口的石獅子怒目圓睜、雕工精細，門楣上懸著的匾額都是御筆親題的。
阿福將馬車停在國公府的側門，桑末跳下車，帷帽也沒摘，只帶著阿福走到門前。
側門口站著兩個門丁，腰杆挺得筆直，腰間佩著制式統一的腰刀，一看便是訓練有素的家僕。
見有人漏夜來訪，其中一個門丁上前半步，伸手虛虛一攔，將人擋在台階下面。
他的語氣倒是客氣的，帶著公府家丁應有的規矩與分寸，但姿態擺得分明：「來者何人？」
桑末抬手，將帷帽的紗簾撩起。
檐下的燈籠光正正地照在他臉上，瑩瑩生輝。
那門丁看清了紗簾後面那張臉，原本公事公辦的表情瞬間變了。
繃著的嘴角往上一翹，冷淡的眼神里像是一下子點亮了兩盞燈，整個人從方才的「公事公辦」切換成了「熱情招待」的模式，那變臉速度之快、過渡之自然，讓人嘆為觀止。
「原來是桑公子！」那門丁笑得見牙不見眼，剛才攔路的那隻手立馬縮了回來，換成了點頭哈腰的姿態，腰彎得比方才足足低了三分，「桑公子快請進，我家二少爺早就有吩咐，公子來不用通報，直接進去就行。」
桑末將紗簾放下，沒有動。
他朝阿福使了個眼神，阿福跟在他身邊多年，兩人之間早就有了一套不用開口的默契。
阿福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上前一步，從袖中摸出兩塊成色極好的碎銀，動作又輕又快地分別塞進兩個門丁的手裡。
他臉上掛著那副人畜無害的憨厚笑容，壓低聲音道：「兩位大哥辛苦，一點小意思，買酒喝。我家少爺今日來是有事要和顧二公子商量，不方便直接進去，勞煩大哥還是去通報一聲，就說桑公子在側門等著，請二公子出來一趟。」
那門丁低頭一看手裡的銀子，臉上笑意更深了幾分，點頭哈腰地道了聲「桑公子稍候」，便一溜煙地跑進了門裡。
另一個門丁殷勤地搬了把椅子過來，被桑末擺手婉拒了，他便也不再勉強，只是恭敬地站在一旁，目光時不時往桑末那邊飄一下。
沒過多久，側門裡便傳來一陣急促而輕快的腳步聲。
顧臨風幾乎是一路小跑著出來的。
他只穿了一身家常的竹青色長衫，腰間連玉佩都沒系，髮髻也歪歪地偏在一邊，顯然是得了消息之後連衣裳都顧不上換便沖了出來。
可他這人天生一副好皮囊，即便是不修邊幅的模樣也透著一股子風流倜儻的勁頭，桃花眼裡亮晶晶的，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住。
「末末！」顧臨風三步並作兩步跨出門檻，聲音里滿是毫不掩飾的驚喜，「你怎麼這個時辰過來了？」
他說著話，手已經自然而然地伸了過來，一把挽住了桑末的胳膊，黏黏糊糊地往自己身邊帶。
那動作行雲流水，桑末被他拽得往前趔趄了半步，帷帽的紗簾都被晃得盪了起來。
「臨風，」桑末站穩了腳步，把自己的胳膊往外抽了抽，沒抽動，便也隨他去了，「我來是有正事。」
「哦？什么正事？」顧臨風笑嘻嘻地湊近了些，借著檐下的燈光上下打量了桑末一番，燈下賞美人，越看越移不開眼。
他心裡痒痒的，嘴上便更殷勤了幾分，「外面冷，進去說。你用過晚膳沒有？府上新來了個做蘇式點心的廚子，藕粉桂花糕做得一絕——」
「臨風，」桑末打斷了他的絮叨，抬手將帷帽摘了下來，「我找你，是為了洛家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