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況且——」桑末見母親神色鬆動,繼續往下說,語氣比方才又認真了幾分,「娘,當初給我定下這門娃娃親,和讓我扮做女孩兒養到六歲一樣,都是慧文大師為了穩住我幼時的命格才使的法子,對不對?
「可我如今已經十六了,不是那個被接生婆搖頭嘆氣說養不活的小貓兒了。你看,我不穿裙子了,不梳雙丫髻了,不也好端端地長到了現在?那些小時候用的法子,也該到放下的時候了。」
桑母沉默了一瞬,她看著面前這個仰著臉望著自己的少年,忽然覺得他說得好像也有幾分道理。
當年慧文大師給的方子畢竟是十六年前的事了,十六年前那個哭聲細得像貓叫、渾身青紫得嚇人的小東西,如今已經長成了一個能自己拿主意、能深更半夜跑出去幫人救命的少年了。
也許確實不該再把他當成那個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的小嬰兒了。
她嘆了口氣,伸手將桑末被晨風吹得有些散亂的碎發攏到他耳後,語氣依舊帶著幾分薄嗔,卻已經沒有了方才那股子興師問罪的架勢。
「你呀,年紀大了,主意也大了。以前讓你往東你不往西,讓你喝藥你就算皺著小臉也會乖乖喝完。如今倒好,招呼不打一個就敢往外跑,還知道搬出道理來堵你娘的嘴了。」
桑末聽出母親語氣里的鬆動,知道這關算是過了大半。
他順勢將頭靠在桑母的肩窩裡,像小時候撒嬌那樣輕輕蹭了蹭,聞著她衣襟上那縷淡淡的梔子香,心裡也跟著安定了下來。
桑母伸手攬住他的肩,手掌在他後背上輕輕拍了拍。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又開口,語氣已經平復了許多,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和兒子商量。
「等你父親休沐,我們一家人再去一趟皇寺,找慧文大師給你看看。既然婚約已經斷了,總要讓大師再瞧瞧,看看你的命魂穩不穩當,需不需要再補些什麼法子。母親心裡也能踏實些。」
她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語氣一轉,帶上了一絲久違的輕快:「正巧,再過些日子便是中秋了,你兩個哥哥也要回來。難得一家人團聚,正好去寺里上炷香,求個平安。
「順道也替你哥哥們看看姻緣……老大今年都二十一了,一門心思撲在書本上,連個說親的意思都沒有。老二也十九了,整天在外跑著,怕是連姑娘的手都沒摸過。他們要是能有你一半的機靈,我頭髮都能少白幾根。」
桑末靠在母親肩頭,聽著她絮絮叨叨地說著家長里短,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
臨近中秋的時候,桑家一家人去了皇寺。
皇寺本名大隆恩寺,是京城最大的寺廟,坐落在城東的毓秀山上,紅牆金瓦,殿宇重重,遠遠望去便是一片莊嚴氣象。
這座寺廟與別處的寺院不同,它既是佛門清淨地,又是皇家御用的祈福之所,歷代帝王祭天告廟之前都要先來此齋戒三日,因此便得了「皇寺」這個別名。
寺中的僧人既有潛心修佛的高僧大德,也有精通卜算命理之術的能人異士,慧文大師便是後者中的佼佼者。
他雖穿著僧衣,卻不全是佛門中人,於命理推算一道頗有造詣,在京城的達官貴人中聲望極高,尋常人家想求他一卦,往往要提前數月遞帖子排號。
臨近佳節,來寺中上香祈福的香客比平日多了數倍。
山門前車馬如龍,來來往往的香客絡繹不絕,有錦衣華服的官家女眷,也有布衣素服的尋常百姓,人聲鼎沸中夾雜著鐘聲與梵唱,煙氣繚繞間透著人間煙火的喧鬧。
桑家的馬車在山腳下便走不動了,桑父與桑母索性帶著三個兒子下車步行,一路拾級而上,隨著人流慢慢往山門走去。
桑末被兩個哥哥一左一右地護在中間,桑柏替他擋著左邊擠過來的人群,桑筠替他擋著右邊揚起的塵土,倒讓他這個最該累的人走得最是輕鬆。
寺中的人比山下更多,大雄寶殿前的香爐里插滿了高高低低的香燭,香菸裊裊升騰,將殿前那棵千年銀杏的枝葉都籠在一片淡青色的薄霧裡。
僧人們忙得腳不沾地,在人群中穿梭引路,光頭上都沁著一層細密的汗珠。
桑家人遞了名帖之後,被引到一間偏僻的禪房裡等候,茶水換了三遍,桑母手中的帕子被絞得滿是褶皺,足足等了將近兩個時辰,慧文大師才匆匆推門進來。
十六年過去,慧文大師比當年老了些許,他的眉毛已經全白了,長長地垂在眼角兩側,但那雙眼睛依舊澄澈明亮,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通透與慈悲。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僧袍,袖口磨出了毛邊,脖子上掛著一串油光水滑的菩提子念珠,看上去不像是一個聲名遠播的大師,倒像是一個剛從菜地里回來的老僧。
他時間不多,只來得及走到桑末面前,伸出兩根枯瘦的手指,輕輕搭在桑末的眉心。
那觸碰極輕,像是被一片落葉掃過,隨即桑末便感覺到一股極其微弱的暖意從眉心滲入,在體內遊走了一圈便消散了。
慧文大師收回手,垂下眼帘,似乎是在感應什麼,片刻之後又睜開眼,語氣平淡卻篤定:「斷婚已無大礙。只是有些細微的運勢波動,不過不妨事。」
他從手腕上褪下一串八寶手串來,那手串由八種不同材質的珠子串成,每一顆都打磨得圓潤光滑,在禪房裡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微光。
慧文大師將手串放在掌心,雙手合十默念了幾句經文,然後親手戴在了桑末的手腕上。
「隨身戴著,不必取下。」
慧文大師說完這句話,外面便有一個小沙彌急匆匆地跑進來,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慧文大師點了點頭,朝桑父桑母合十一禮,連茶都沒顧上喝一口,便又匆匆地被叫走了。
桑母捧著桑末手腕上那串新得的八寶手串翻來覆去地看了好一會兒,臉上終於露出了這些日子以來第一個真正舒心的笑容。
慧文大師說無礙,那便是真的無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