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師徒兩人身後,九仞宗的樓閣里,賀長老正坐在原位,慢悠悠地飲著酒。
等公孫尉師徒走遠了,他才偏過頭,朝身側的凌逍看了一眼。
凌逍依舊坐在那裡,手裡的酒盞端了半天,一口沒喝。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空處,面上沒什麼表情,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賀長老嘆了口氣,問:「這般模樣你都瞧不上?」
凌逍垂下眼,將酒盞送到唇邊,一口飲盡。那酒是九仞宗自釀的烈酒,入喉如刀,他喝得面不改色。
他放下酒盞,說:「容色太盛,有損道心。」
賀長老恨鐵不成鋼地看著他,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道心道心!你總不能一直和你的劍過日子吧?」
凌逍不吭聲,面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寫著:難道不可以嗎?
賀長老被他這副模樣氣得鬍子都翹了翹,可也知道自己這徒弟的性子。
凌逍從小就這樣,說好聽點是孤高冷厲,說難聽點就是糞坑裡的石頭。
他想了想,到底還是不甘心,又勸了一句:「那孩子入門兩年不到便是築基中期,悟性不錯,雖然跟腳確實差了些,做道侶也不夠格。不過……」
他頓了頓,壓低了些聲音,「木靈能緩解金之戾氣,雙修於你有利。收做侍妾也是不錯,雖說有些委屈了他,但為師多備些聘禮便是了……你真的不考慮一下?」
凌逍放下手中酒盞,站起身來,朝賀長老行了一禮,聲音清冷,沒什麼起伏:「我回去練劍了。」
賀長老看著他轉身離去的背影,那背影挺拔如松,步履如風,轉眼便消失在了樓閣的拐角處。
他端起酒盞又飲了一口,搖了搖頭,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練劍,練劍,就知道練劍。老夫當年怎麼就沒發現,收個劍痴當徒弟,連說個親事都這麼費勁。」
旁邊一位親傳弟子忍不住低聲問了一句:「長老,要不要再尋幾個合適的……」
賀長老看他一眼,答非所問:「你覺得那桑末如何?」
那弟子回想片刻,臉頰一紅,磕磕巴巴道:「還、還算出色。」
賀長老哼笑一聲,說:「『還算』?若讓你選,你選他,還是選修為更高、根骨更好的?」
那弟子垂頭不吭聲了。
理智上來說,選修為更高、根骨更好的,自然是對道途更為有利。
但那般絕色擺在面前,又怎麼能理智。
也就大師兄能那麼不為所動,還有心思練劍的,若是……若是對方相看的是自己……
賀長老看著那弟子滿面春光,一副想美了的模樣,賞了個爆栗。
「你大師兄這樣的都不要,還能看上別的?」
那弟子揉了揉腦袋,紅著臉支支吾吾地說:「那……那我……」
賀長老看出他是個什麼心思,嘆了口氣,說:「你也別想了,那公孫尉拉下老臉過來,是要尋高枝的……你啊,還嫩著呢,好好修煉吧。」
……
而在園林的另一頭,桑末扶著公孫尉已經走下了石階,回到了園林中部的亭台區域。
事件的中心人物不在,尋釁的、看戲的,自然也都散去了。
麥嶺和莊岳正在亭中等他們,見兩人回來了,麥嶺連忙迎上來,伸手扶住公孫尉的另一側手臂。
莊岳則遞了一盞熱茶過來,公孫尉接過茶,在竹椅上坐下來,閉著眼歇了一會兒。
桑末看著師父,心裡想著方才的事,忽然覺得有些想笑。
修真界的相看,原來和相親也沒什麼兩樣,尷尷尬尬地被長輩帶著見面,尷尷尬尬地聊幾句不輕不重的話兒。
做師長的「為你好」,做弟子的不領情,各有各的緣法,強求不來。
師父替他相看凌逍,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在公孫尉看來,凌逍是九仞宗的首席,劍法超群,日後前途不可限量。而他桑末雖說如今也是親傳弟子,可到底根基淺薄,若能尋個厲害的劍修道侶,日後在修真界行走也多一層保障。
這份心思,和凡俗界那些替兒女相看親事的老父親,也沒什麼兩樣。
只不過凌逍那人……桑末想起方才在閣中看到的那張冷冰冰的臉,心裡那點笑意又深了幾分。
他倒不覺得被拒絕有什麼難堪,反倒是鬆了口氣。
他還真沒想過這麼早就要找什麼道侶,更沒想過會被人當面「相看」。這種事,還是順其自然的好。
他正想著,麥嶺忽然湊過來,壓低聲音問:「小師弟,方才師父帶你去哪兒了?去了這麼久。」
桑末還沒來得及回答,公孫尉便睜開了眼,淡淡地瞥了麥嶺一眼。麥嶺立刻縮了縮脖子,嘿嘿一笑,不再追問了。
公孫尉放下茶盞,拄著竹杖站起身來,說:「回去吧。」三人便跟著他起身,沿著來時的路,穿過燈火通明的園林,朝客舍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