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末本以為公孫尉只是單純找個理由,幫他解圍。
畢竟方才那場面確實不好看,祝黎當眾揭了舊事,祝九轉又當眾施壓,雖然桑末自己沒吃什麼虧,可亭台里那些敬酒的人目光灼灼,再待下去,指不定還要生出什麼是非來。
師父說去拜會舊友,大約就是尋個由頭把他帶走罷了。等離了那片是非地,繞一圈再回來,或者乾脆直接回客舍,這事便算是翻過去了。
可跟著走了幾步,他便覺出不對來。
公孫尉腳下的方向是往園林高處去的,穿過迴廊,繞過假山,又上了一段石階,一直未停。
越往上走,燈火越盛,樓閣越精美,腳下的石階也從普通的青石換成了刻著暗紋的白玉。那白玉階被兩旁的琉璃燈照得溫潤通透,踩上去能隱約覺出靈氣從腳底滲上來。
桑末一邊扶著師父的手肘,一邊在心裡犯嘀咕。
師父在藥王谷里雖是真傳長老,可平日裡深居簡出,交際不廣,這園林高處的樓閣坐的可都是上品宗門的人,他什麼時候和那些人有交情了?
等他們終於停下時,桑末抬頭一看,眼前是一座兩層的樓閣,飛檐如劍,直指天穹。
若說宴會別處是仙境,這邊便像是天宮了,高高在上,氣勢非凡。
樓閣四周的欄杆上掛著琉璃燈,燈中燃的是上等的靈脂,光色比下面的更為清亮,照得整座樓閣纖毫畢現。
樓閣前的石階兩旁立著幾位九仞宗弟子,個個腰懸長劍,身姿挺拔如松,目不斜視地站著,氣度與下方的熱鬧繁華格格不入。
桑末愣了一下,師父和這些劍修也有交情嗎?
他跟著公孫尉走上台階,守門的弟子見公孫尉亮出令牌,倒也沒攔,只是目光在桑末身上多停了一瞬,便放行了。
樓閣二層坐著不少九仞宗的長老和弟子,席面比下邊的簡樸許多,案上只擺著幾壺酒和幾碟靈果,連糕點都少見,倒很符合劍修們不重口腹之慾的作風。
公孫尉走進去,笑著朝一位坐在主位的長老拱了拱手,口稱「賀長老」。
那長老約莫五十來歲的模樣,面容清瘦,顴骨略高,眉毛濃黑,一雙眼睛半闔著,像是隨時都要睡過去。
他見公孫尉來了,抬了抬眼皮只淡淡地回了一句:「公孫長老。」
既沒有多餘的寒暄,也沒有明顯的熱絡,和公孫尉方才對待那些來拜見的宗門長老時,態度如出一轍。
桑末看在眼裡,心想這兩個人之間的關係,大概也就是「認識」而已。
公孫尉也不在意,在賀長老的示意下,在旁邊的空位落了座。
桑末站在他身後,一時不知道該坐還是該站。公孫尉回頭看了他一眼,朝身側的蒲團抬了抬下巴,桑末便安安靜靜地坐下了。
公孫尉端起酒盞抿了一口,開了口:「賀長老,那日擂台賽上凌逍那一劍,我可看得清清楚楚。後生可畏啊。那一手『斷岳』,怕是已有幾分你當年的風采了。」
他頓了頓,像是隨口提起似的,「我家這不成器的徒兒,在台下看得眼睛都直了,說從沒見過這麼快的劍。」
桑末端著酒盞的手微微一頓,他抬眼看了一眼師父,見公孫尉面色如常,語氣隨意,像是在和故交閒聊家常。
可那話里話外的意思,他要是還聽不出來,那麼多世界也白混了。
賀長老終於抬起了眼皮,正眼看了桑末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從桑末臉上掠過,又收了回去,沒什麼特別的表示,只「嗯」了一聲,說:「他劍上的功夫確實下了些苦功。」
公孫尉像是沒聽出那聲「嗯」里的敷衍,繼續往下說:「我這徒兒雖是金木雙靈根,但入門不到兩年,如今已是築基中期。性情柔和,悟性也還過得去,就是身子骨從前弱了些,如今倒是養好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幾分謙虛,可話里的意思明明白白——這孩子條件不錯,你要不要看看?
桑末坐在那裡,僵硬地笑了笑,將酒盞舉到唇邊抿了一口,掩飾自己的尷尬。
誰知那酒比方才的果釀烈了不知多少,一入喉便燒得他喉嚨發緊。
桑末強忍著沒咳出來,放下酒盞,眼角微微泛了紅。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往賀長老身邊瞟了一眼,凌逍就坐在賀長老身側,依舊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樣。
他穿著九仞宗的弟子服,坐姿筆挺,面容極為英俊,眉眼深邃,鼻樑高直,下頜的線條利落分明,可那副神情冷得像是結了霜,目光落在面前的酒盞上,連抬都沒有抬一下,仿佛這閣中發生的一切都和他沒有關係。
公孫尉又說了幾句,諸如「凌逍小友年輕有為」「日後前途不可限量」之類的客套話,賀長老偶爾「嗯」一聲,算是回應。
凌逍依舊沒什麼反應,安安靜靜地坐著,桑末僵著笑臉,覺得空氣都快凝固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公孫尉,公孫尉的嘴角雖然還掛著笑,但眼底那點耐心正在一點一點地消磨掉。
又說了兩句,見凌逍實在是沒什麼意思,公孫尉只能作罷,端起酒盞飲盡,站起身來,朝賀長老拱了拱手:「時候不早了,改日再敘。」
賀長老起身回禮,依舊是不冷不熱地點了點頭。
桑末跟著公孫尉走出閣樓,夜風迎面撲來,帶著花木和露水的清冷氣息,將閣中那股子沉悶的氣息衝散了些。
他深吸了一口氣,覺得整個人都鬆快了不少。
桑末走在公孫尉身側,伸手虛虛扶著他的手肘,欲言又止了好幾次。
公孫尉拄著竹杖一步一步走著,也沒開口。兩人沉默著走了一段,還是桑末先忍不住了,低聲問:「師父,您方才……」
公孫尉沒有看他,只是拄著竹杖繼續走,嘆了口氣:「……罷了。」
桑末愣了一下,一時不知道能說什麼。
公孫尉又走了一段,才補了一句:「凌逍雖是劍修,性情孤傲,但少年英才,前途無量。我原想著你是木屬修士,性子也靜,或許能合得來。既然人家沒這個意思,那便算了。不必強求。」
桑末聽著這話,心裡五味雜陳。
他想說師父您不必操心,徒兒並不需要道侶庇護,又覺得這話太不領情。
他張了張嘴,最後只是「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