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末還沒開口,一旁來敬酒的人先看不下去了。
那個方才偷偷朝桑末瞟了好幾眼的女弟子是個急性子,她將手裡的酒杯往案上一擱,站起身來,朝祝黎揚了揚下巴。
「這位師兄,閬風宴邀請各大宗門,從不限是否參賽弟子。我也並非參比弟子,怎麼,你要將我們全都趕出去麼?」
她上下掃視了祝黎一番,目光在他那身張揚的紅袍上停了一停,輕蔑地嗤了一聲,「也不知是師從何人,這般沒規矩禮貌。不知道的,還當你是仙盟盟主呢!」
這女弟子口齒伶俐,一番話說得又脆又利,亭中幾個原本在觀望的人都不禁低低地笑出了聲。
祝黎有家世撐腰,在藥王谷幾乎是橫著走的,少有人這麼和他嗆聲,當即氣得臉色漲紅,指著那女弟子:「你!」
可他說了一個字,忽然又轉顏一笑。那笑容轉得太快太急,像是硬生生從怒氣里擠出來的,看著格外扭曲。
他收回指著那女弟子的手,慢悠悠地說:「你這小娘子,這就護短了?你也不看看,桑末連洛辰都瞧不上,怎麼可能瞧得上你?」
席間瞬間安靜了。
那女弟子一愣,面上的潑辣勁兒被這句沒頭沒尾的話打散了,皺著眉問:「什麼?」
祝黎像是打了勝仗一樣,得意洋洋地抬起下巴,環視了一圈亭中眾人,聲音提得更高了些:「你們不知道吧?桑師弟可是和洛辰有那婚約的。當初洛家落敗,桑家便果斷退了婚去!只是沒料到那洛辰竟是天縱奇才罷了!」
他頓了頓,將「天縱奇才」四個字咬得格外清晰,語氣里的嘲諷明明白白,「這般踩高捧低,哪能看上你們這些小宗小派的呢?」
亭中安靜得能聽見溪水潺潺流動,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落在桑末身上。
桑末斂下眉目,祝黎這消息,想來是那日聽到他和洛辰是同鄉,便動手去查了舊事。
凡俗界查修真界的事難,但修真界去查凡俗界的事卻簡單。
況且他與洛辰的婚約與退婚,在皇城中也不是什麼秘密。只要有心人去打聽,總能打聽出來。
公孫尉微微皺眉,偏過頭來看向桑末,問:「可有此事?」
桑末沒有像祝黎期望的那樣或羞或惱。
他放下手中的果釀,抬起頭來,目光平靜地看向公孫尉,語氣坦然:「確實有過婚約。不過桑家與洛家是和平退婚,並無齟齬。」
「你說沒有便是沒有?」祝黎冷笑道,「你……」
「夠了。」
祝黎話未說完,公孫尉忽然一拍案幾。
那一下拍得並不重,可案上的杯盞齊齊跳了一下,發出一陣清脆的撞擊聲。一股無形的威壓從他身上漫開,如山嶽傾覆。
公孫尉冷冷看向祝黎,字字如冰:「我徒兒性情柔和,與人為善,谷中人盡皆知。你卻處處與他為難,嫉心熾盛、不依不饒——可是要我替你師父管教一二?」
祝黎被嚇了一跳,公孫尉在谷中一直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深居簡出,不爭不搶,他沒料到這個看起來病懨懨的老頭會真的發怒,這才敢如此恣意妄為。
那元嬰威壓朝著他撲來的時候,遠不是他一個根基不穩的築基弟子可以抵抗的。
他膝蓋一軟,直接跪了下去,膝蓋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屢次掙扎也無法起身。
他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紅,難堪萬分,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公孫尉!」
一道聲音從迴廊那頭傳來,緊接著一道絳紫色的身影飛身而至,正是祝九轉。
他落在祝黎身邊,伸手將徒弟扶了起來。他看向公孫尉,眉頭擰著,語氣不悅:「小輩之間的玩笑話罷了,何必如此大動干戈!」
桑末也不是扔人揉捏的軟包子,師父既然出頭,他也沒有躲在後頭的道理。
他直直地看了過去,「祝黎多次與我為難,在谷中也就罷了,在閬風宴上也要做人笑話。祝長老熟視無睹,我師父作為長輩,代為管教,不也應該嗎?」
他抬起手,一股無形的威壓朝著桑末壓了下來,那是元嬰修士的靈壓,帶著丹霞洞地火般的燥熱,比方才公孫尉對祝黎施加的更為陰狠,像是要把桑末按進地里去,好讓他好好出個丑。
桑末只覺得肩頭一沉,像有一座小山壓了下來。
胸口發悶,呼吸滯了一瞬,面色白了一白。
可他日常壓制修為,根基穩固如磐石,那威壓到了他身上,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只在他表面擦過,並未真正侵入他的經脈。
他體內那層木靈氣的護罩自行運轉起來,將外來的壓力卸去大半。
他依舊端坐在椅子上,背脊挺得筆直,甚至還有餘力微微一笑,說:「我與祝黎皆是親傳弟子。他說得,那我也便說得。」
祝九轉的臉色變了變,他顧忌此乃在外,並沒有用全力,但那一壓也用了三分,別說是築基中期的弟子,就是金丹初期的修士也要晃上一晃,可眼前這個少年竟紋絲不動。
他盯著桑末看了兩息,嘴唇動了動,還想說什麼,公孫尉已經站起身來。
他的動作不快,甚至帶著幾分老態的遲緩,可那根竹杖往地上一頓,整座迴廊仿佛都跟著震了一下。
他看也不看祝九轉,只朝桑末說:「桑末,隨我去拜會舊友。」
桑末知道師父是不想在這樣的場合鬧得太難看,聽話起身,整了整衣襟,跟在公孫尉身後,不疾不徐地朝迴廊深處走去。
經過祝黎身邊時,他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祝黎還站在祝九轉身後,臉色青白交加,嘴唇緊抿著,眼眶微微泛紅。
桑末沒有看他,只是將目光平直地投向遠方燈火闌珊的園林深處,然後邁步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