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末回到房中，將半舊的常服換下，穿上了那身淺青色的親傳弟子服。
他在銅鏡前理了理衣襟，將腰間系帶的結扣調正，又用指尖蘸了清水，將鬢角幾縷壓不平的碎發抿了抿，確認妥當了，才推門出去。
莊岳和麥嶺已經在院中等了，麥嶺難得地換了一身羅裙，淺絳色的窄袖長裙，料子比平日的短打細膩了許多，裙擺上繡著幾枝纏枝蓮，素淨得很。可她顯然不太習慣這身打扮，一會兒扯扯領口，一會兒拉拉袖口，渾身上下都不自在。
莊岳倒是和平常沒什麼兩樣，依舊是那件灰藍色的長衫，只是束髮的簪子換成了一根成色更好的白玉簪，看得出是用心拾掇過的。
公孫尉帶著三人往演武城的東南方向走，穿過幾條安靜的巷子，又繞過一片松林。
那松林不算大，卻長得極密，松枝在頭頂交疊成一片深綠色的穹頂，將天光遮了大半。
穿過松林之後，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片依山而建的園林，亭台樓閣錯落有致，迴廊曲折，燈火通明。
園中的樹上掛著無數盞琉璃燈，暖黃色的光從燈中漫出來，將整座園林照得如同白晝，卻比白晝多了一層柔和的暖意。
燈光落在樹葉上、石徑上、迴廊的朱漆欄杆上，將一切都鍍了一層溫潤的金邊。
迴廊下擺著一排排長案，案上陳設著各色靈果、糕點、酒水和精緻的菜餚。
那些靈果上泛著瑩潤的光澤，有的紅如珊瑚，有的紫如水晶，有的通體透明像凝了一泡露水。
糕點的香氣混著酒香和花木的氣息，在夜風裡飄散開來。還有不知從何而來的縹緲霧氣，貼著地面緩緩流淌，將園子襯得仙氣非凡，仿佛不是在這肅靜的演武城中，而是像在某處仙宮秘境。
來往的侍者皆穿著輕盈紗衣，隨著走動衣袂翩躚，宛如仙娥。
園中已經有不少人到了，三三兩兩地散在亭台之間，有的在案邊取了酒水站著說話，有的坐在廊下的石凳上低聲交談，衣香鬢影，笑語喧譁。
桑末掃視了一圈，發現這修真界的階級制度，在這時候也沒有變化。
蒼梧山、玄峒門、九仞宗的長老弟子，皆在園林最高處的幾座樓閣里。那幾座樓閣建在半山腰上，飛檐翹角，燈火輝煌，隔著老遠便能看見裡面的人影晃動，杯盞交錯，偶爾有爽朗的笑聲從高處傳下來。
而中下品的宗門則散落在園林的中部和低處，各據一方。桑末遠遠看了一眼最高處，沒有看見洛辰的身影。
他想了想，大約洛辰的年紀還小，蒼梧山的長老們未必會強求他來。
凌逍和楚雲瑤倒是在場，兩人各自坐在九仞宗和玄峒門的席位上，一個冷冰冰，一個冰冰冷。
凌逍面前擺著一杯酒，從頭到尾沒見他端起來過，只是抱著胳膊靠在柱子上閉目養神。楚雲瑤則端端正正地坐著，手裡捧著一杯茶，偶爾低頭抿一口，面上沒什麼表情，像是在完成什麼不得不完成的差事。
這兩位金丹大圓滿的首席，看著也不像是來找對象的，估計也只是跟著師長過來撐撐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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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尉帶著他們，在園林中部的一處臨水亭台里落了座。
那亭台不大，三面環水，一面靠著迴廊，亭中擺著一張長案，幾把竹椅。
桑末在公孫尉下首坐下，抬眼便能看見水面上倒映著的琉璃燈光，碎金一般晃動著，偶爾有錦鯉從燈影下游過，尾巴一甩，將那些金色的碎光攪得更碎。
桑末沒什麼找對象的念頭，就當是來吃席的。
他端起面前的果釀小口啜飲，那果釀是淡琥珀色的，入口酸甜，帶著一股極淡的靈氣。
他正喝到第二口，便有一個中年模樣的長老帶著一個可愛俏麗的弟子前來和公孫尉敬酒。
那長老穿著一身寶藍色的錦袍，面相和善，笑呵呵地拱手道：「公孫長老，久仰久仰。在下雲瀾宗劉錦堂，這是小徒蘇婉婉。」
他身後的女弟子生得一張圓圓的蘋果臉，眉眼彎彎，朝公孫尉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又忍不住偷偷朝桑末的方向瞟了一眼。
公孫尉客客氣氣地回應了幾句，沒過一會兒，又來了幾位，皆帶著弟子。
公孫尉雖算不上什麼大能，但在修真界也是有些名氣的。
畢竟修者很少不需要靈藥的，而翡翠坳的靈草是出了名的好。那些人敬完酒後，多半會多留一會兒，閒聊幾句。
桑末起初沒在意，後來漸漸察覺出不對來。
這些人的話里話外，都多多少少提到他。有的誇他「氣度不凡」，有的問他「師從公孫長老多久了」，有的直接問「可有心儀之人」。
有個穿藕荷色衣裙的女長老甚至拉著桑末的手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嘖嘖稱讚，說「這孩子生得真好，根骨也清，一看就是個有福氣的」。
桑末被她拉著手，渾身不自在，只能禮貌地笑著，悄悄將手抽回來。
他這才反應過來，這些人好像是衝著他來的。
他朝麥嶺和莊岳求救地看了一眼，麥嶺正端著酒杯，促狹地朝他擠了擠眼睛，莊岳則在一旁低著頭喝茶，嘴角卻微微翹著，顯然也在看熱鬧。
公孫尉客客氣氣地回應著每一個人，但似乎熱情不高，語氣不冷不熱，既不刻意誇讚桑末，也不主動接那些試探的話頭。
只是端著茶盞，偶爾抿一口，淡淡地應付著。
正聊著，忽然一個聲音插了進來：「桑末，你又不是參比弟子，怎麼處處都不落下，如此急功近利，恐擾亂道心啊！」
那聲音尖銳，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一下子將亭中熱鬧和緩的氣氛撕了個粉碎。
桑末微微蹙眉看過去，果然，祝黎穿著一身正紅色的箭袖長袍，腰束墨色玉帶，頭戴明珠小冠，正站在亭台外的迴廊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