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數日後,邯鄲城。
這座曾經的趙國都城,如今已換上了秦的旗幟。
城牆上,依舊能看到戰爭留下的創口,城內的氣氛,壓抑而沉悶。
行人神色匆匆,臉上帶著麻木與畏懼。
魏哲的車駕入城,沒有驚動任何人。
他在城中一處僻靜的院落前停下,這裡是秦軍的臨時駐地。
「李由。」
魏哲的聲音,讓沉思中的李由一個激靈。
「在……在!」
「你與其他人,在此處安頓。」
魏哲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親衛。
「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外出,不許惹事。」
「喏!」
李由看著魏哲解下佩劍,脫去戰甲,換上一身尋常的黑色常服,獨自一人,走入了邯鄲城的街巷深處。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人流中。
李由心中茫然,這位侯爺,要去哪裡?
……
酒仙樓。
還是那個名字,還是那個位置。
只是門臉舊了些,酒客少了些,樓里的氣氛,也冷清了許多。
魏哲走上二樓,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邯鄲城蕭瑟的街景。
「客官,喝點什麼?」
一名店小二有氣無力地走過來。
「一壇『醉仙釀』。」魏哲淡淡道。
店小二一愣,隨即苦笑。
「客官,您說笑了,那『醉仙釀』,自從趙國亡了,就再也沒人釀得出來了。」
「是嗎?」
魏哲沒有意外,他只是看著窗外,仿佛在等什麼人。
就在此時,一個略顯疲憊,卻依舊清朗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
「那就換『燒刀子』吧,他以前,也愛喝這個。」
魏哲的身體微微一僵,緩緩轉過頭。
樓梯口,站著一個身穿秦國文吏官服的青年。
他面容清瘦,眼神卻依舊明亮,只是眼底,藏著一絲化不開的疲憊與憂慮。
韓非。
四目相對,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你瘦了。」魏哲說。
「你黑了。」韓非笑了笑,走過來,坐在他對面。
兩人沉默了片刻,相視一笑。
仿佛三年的時光,三年的巨變,都在這一笑中,煙消雲散。
「兩壇『燒刀子』,一碟茴香豆。」韓非對店小二說道。
酒很快上來。
辛辣的酒液,滾入喉嚨,像一團火。
「我以為,你會在咸陽,做你的徹侯,娶你的美嬌娘。」韓非端著酒碗,看著他。
「我以為,你會回韓國,做你的司寇,施展你的抱負。」魏哲回敬。
韓非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沒有韓國了。」
他將碗中酒一飲而盡。
魏哲為他滿上。
「趙地不好管吧?」
「一群亡國之奴,一群嗜血之狼,還有一群自作聰明的蠢貨。」韓非自嘲地笑了笑,「每天,都在跟他們鬥智鬥勇,心累。」
「辛苦了。」
「比不上你在戰場上,拿命去拼。」韓非看著魏哲,「恭喜,武安侯。」
「同喜,廷尉丞。」
兩人再次碰碗,一飲而盡。
幾碗酒下肚,話也漸漸多了起來。
「李斯,把他兒子塞到你手下了?」韓非放下酒碗,看似隨意地問道。
魏哲點了點頭。
「你怎麼看?」
韓非夾起一粒茴香豆,放在嘴裡,慢慢咀嚼著。
「你覺得,李斯是想讓李由跟你學打仗?」
「不像。」
「當然不像。」韓非笑了,「李由那樣的,上戰場,活不過一個衝鋒。」
他的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李斯這一手,高明啊。」
「他不是在給你送一個學生,他是在給你送一個人質,一個投名狀。」
魏哲的目光,微微一動。
韓非繼續說道:「如今朝堂之上,扶蘇失勢,胡亥得寵。王上的心思,深不可測。李斯身為丞相,看似風光,實則如履薄冰。」
「他不敢把寶,壓在任何一個公子身上。」
「所以,他壓在了你身上。」
韓非的聲音,壓得很低。
「他將自己唯一的兒子,交給你。這等於是在告訴王上,告訴所有人,他李斯,與你魏哲,是綁在一起的。」
「你若高升,他便能安穩。你若倒台,他也絕無倖免。」
「他用自己的身家性命,賭你的前程。」
魏哲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認,韓非看得比他更透。
「好大的賭注。」他緩緩說道。
「因為你值得。」韓非看著他,眼神複雜,「如今的你,手握軍權,聖眷正濃,又自成一派。未來的大秦,無論誰上位,都繞不開你。」
「李斯,是在為他自己,為李家,買一道護身符。」
魏哲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液體,卻壓不住心頭的波瀾。
「那你呢?」他看著韓非,「你又在賭什麼?」
韓非笑了,那笑容里,帶著一絲無奈與悲涼。
「我?我沒得選。」
「王上將我派來趙地,名為重用,實為流放。」
「他用我,卻不信我。他欣賞我的法,卻又忌憚我的術。」
「我能做的,只是在這片爛泥地里,盡力維持著『法』的尊嚴,不讓它,被那些權貴和野心,徹底踐踏。」
魏哲看著他,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情緒。
眼前的韓非,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韓國公子。
權力的碾壓,現實的殘酷,磨平了他的稜角,卻磨不掉他骨子裡的那份堅持。
「胡亥臨朝聽政,你知道嗎?」魏哲忽然問道。
韓非的瞳孔,猛地一縮。
「什麼時候的事?」
「我回沙丘之前。」
韓非的臉色,瞬間變得凝重。
「王上……他真的要……」
「是我建議的。」魏哲平靜地,投下了一顆更重的炸彈。
韓非端著酒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魏哲。
「你?」
「王上對扶蘇的迂腐,早已厭煩至極。」魏哲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我只是在恰當的時候,說了一句,『猛虎,是需要見血的』。」
「我告訴他,既然長公子不願見血,或許,可以換一頭更飢餓的幼虎,來學著如何捕獵。」
韓非的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看著眼前的魏哲,感到一陣陌生。
這已經不是一個單純的猛將。
這是一個,懂得如何將刀,捅進權力心臟的,可怕的政客。
「你這是在玩火。」韓非的聲音,乾澀無比。
「我別無選擇。」魏哲看著他,「扶蘇若上位,以他對儒生的偏愛,和對軍功階層的排斥,我,還有千千萬萬像我一樣,靠軍功爬上來的人,都將死無葬身之地。」
「胡亥雖然殘暴,但他更信奉力量。」
「一個殘暴的君主,比一個迂腐的君主,對我們來說,更有利。」
兩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酒樓里,點起了昏黃的油燈。
就在此時,樓梯口傳來一陣倉促的腳步聲。
一個身影,出現在了樓梯口。
是李由。
他顯然是一路跑來的,氣息不勻,臉上帶著焦急與不安。
當他看到坐在窗邊的魏哲,和魏哲對面的韓非時,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韓非……
那個在父親口中,才華冠絕天下,卻又固執得無可救藥的男人。
那個因為父親的讒言,而被囚於咸陽,險些身死的故人。
李由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看著韓非那張清瘦的臉,看著他身上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秦吏官服,一股巨大的愧疚與羞恥,瞬間淹沒了他。
他想起了父親在送他走時,那疲憊而複雜的眼神。
他想起了父親的囑託。
「若見到韓非,替為父,說聲對不起。」
李由的嘴唇哆嗦著,他一步步走過去。
在魏哲和韓非詫異的目光中,他走到桌前,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後,「噗通」一聲,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對著韓非,深深地,磕了一個頭。
「學生李由,替家父,向先生賠罪!」
清脆的響頭聲,迴蕩在寂靜的酒樓里。
韓非愣住了。
他看著跪在地上,身體微微顫抖的青年,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
他沒有立刻去扶。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仿佛要透過這個青年,看到他身後,那個在權力漩渦中掙扎沉浮的老對手。
許久,他才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
「起來吧。」
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當年的事,是我與你父親的道不同。」
「與你無關。」
李由沒有起來,他抬起頭,眼中含淚。
「先生大義,李由感佩。但父子一體,家父之過,亦是李由之過。今日若不能得先生原諒,李由,長跪不起!」
魏哲坐在旁邊,默默地喝著酒,沒有插話。
這是他們之間的恩怨,他無權干涉。
韓非看著李由那張倔強的臉,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苦澀,也有些釋然。
「你這脾氣,倒是不像你父親。」
他站起身,親手將李由扶了起來。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他拍了拍李由肩上的灰塵,重新坐下。
「相逢即是緣。」
他拿起桌上一個乾淨的酒碗,倒滿酒,推到李由面前。
「坐下,喝一杯。」
......
燕國,薊城。
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王宮的檐角,風中卷著枯葉,敲打在冰冷的宮牆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亡魂的低語。
暖閣內,炭火燒得正旺。
燕王喜卻覺得渾身發冷,那股寒意從脊椎骨縫裡鑽出來,凍得他四肢僵硬。
他手中那隻盛著參湯的玉碗,輕微地顫抖著,幾滴滾燙的湯汁濺在華貴的王袍上,他毫無知覺。
「雲中……設營……」
他喃喃自語,聲音乾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秦國那頭嗜血的猛虎,已經將爪子,搭在了燕國的咽喉上。
雲中郡與燕國西境的上谷郡,不過一山之隔。秦軍在那兒紮下大營,就像一柄隨時會落下的鍘刀,懸在他的頭頂。
「王上,不必過分憂慮。」
階下,一名鬚髮花白的老臣躬身勸慰,他是太傅鞠武。
「秦國剛剛吞併趙地,人心不穩,想來只是為了震懾北地胡人,未必是針對我大燕。」
燕王喜抬起頭,眼中滿是血絲,他抓住這根救命稻草。
「當真?」
「王上,太傅所言,不過是自欺欺人!」
一個冷硬的聲音,從殿外傳來。
太子丹一身玄色朝服,大步流星地走進暖閣,他臉上沒有絲毫暖意,只有冰霜。
「父王!秦軍陳兵雲中,其意昭然若揭!下一步,便是上谷!上谷之後,便是薊城!」
他的聲音,像一把錐子,狠狠刺在燕王喜最敏感的神經上。
「住口!」
燕王喜猛地將玉碗砸在地上,參湯四濺。
「一派胡言!危言聳聽!秦王與寡人乃是姻親,豈會無故伐燕!」
「姻親?」燕丹發出一聲冷笑,「韓國是不是秦王的姻親?趙國是不是秦王的姻親?他們的下場,父王忘了嗎!」
「你!」燕王喜氣得渾身發抖,指著燕丹,「你這是要逼寡人去死嗎!」
「兒臣是想讓父王活,讓大燕活!」
燕丹上前一步,雙目赤紅。
「父王!不能再等了!我們當立刻聯絡齊、楚,合縱抗秦!同時派兵增援上谷,修築壁壘,以防不測!」
「合縱?增援?」
燕王喜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癱坐回王座,臉上滿是疲憊與恐懼。
「拿什麼合縱?拿什麼增援?齊國隔岸觀火,楚國自顧不暇!我們的國庫,還能支撐起一場大戰嗎!」
他揮了揮手,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此事不必再議!」
「傳寡人旨意,命上將軍慶秦,即刻備上厚禮,前往雲中。」
「就說……就說寡人聽聞秦軍在此戍邊辛苦,特派上將軍,前去祝賀犒勞!」
此言一出,燕丹如遭雷擊。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父親。
「祝賀?犒勞?」
他的聲音,因憤怒而扭曲。
「父王!敵人已經把刀架在了我們的脖子上!您不思抵抗,反而要去搖尾乞憐!您要把燕國列祖列宗的臉,都丟盡嗎!」
「放肆!」
燕王喜勃然大怒,他抓起桌案上的竹簡,狠狠向燕丹砸去。
「滾!給寡人滾出去!」
「你這個逆子!若非看在你是我兒的份上,寡人今日便要廢了你!」
竹簡砸在燕丹的額角,劃開一道血口。
鮮血順著他的臉頰流下。
他沒有擦,只是死死地看著王座上那個色厲內荏的男人。
那是他的父親,也是即將葬送燕國的君主。
燕丹的眼中,最後一點希冀的光,熄滅了。
他沒有再爭辯,只是緩緩地,深深地,對著燕王喜,行了一個大禮。
然後,他轉身,一言不發地走了出去。
那背影,決絕而悲壯。
……
太子府,密室。
燭火搖曳,將燕丹的影子投在牆上,扭曲變形。
他獨自坐在案前,面前放著一壺冷酒。
額上的傷口已經不再流血,凝固的血痂像一道猙獰的烙印。
父王靠不住。
朝臣靠不住。
合縱,更是虛無縹緲的夢。
燕國,已經到了最危險的時候。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冰冷的酒液,澆不滅心中的火焰。
「殿下。」
心腹謀士田光,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密室門口。
「都安排好了?」燕丹沒有回頭,聲音嘶啞。
「慶秦小人得志,已經帶著車隊出城了。」田光走進來,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屑。
「很好。」
燕丹又倒了一杯酒。
「既然王道走不通,那就只能行險了。」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殺意。
「老師,您說,如果秦王死了,秦國會如何?」
田光心頭一震,他看著燕丹的側臉,知道太子已經下定了決心。
「秦王若死,秦國必將大亂。二子爭位,朝局動盪,至少十年之內,無力東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