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內侍顫抖著,從錦盒中取出金丹,放入玉臼,小心翼翼地碾成粉末,兌入清水。
盛著丹藥粉末的玉碗,被送入籠中。
雪白的兔子嗅了嗅,似乎很喜歡那股香氣,伸出粉色的舌頭,開始舔舐。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那隻兔子。
一息。
兩息。
三息。
兔子喝完了碗裡的水,似乎意猶未盡,還舔了舔嘴邊的毛。
它看起來,毫無異狀。
盧生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但他看到兔子沒事,心中又升起一絲僥G幸。
或許,那毒,對畜生無效?
他剛要開口說些什麼。
異變陡生!
那隻雪白的兔子,身體猛地一僵,隨即,開始劇烈地抽搐起來。
它的四肢,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扭曲著,仿佛體內的骨骼,寸寸斷裂。
它的紅眼睛,瞬間凸出,變得漆黑如墨。
「吱——!」
一聲悽厲到不似活物能發出的慘叫,從它喉嚨里擠出。
隨即,一縷縷黑色的血,從它的七竅中流淌出來。
更恐怖的是,它那一身雪白亮麗的皮毛,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枯萎,脫落。
裸露出的皮膚,迅速腐爛,化為一灘腥臭的,黑綠色的膿水。
前後不過十息。
一隻活蹦亂跳的兔子,就變成了一灘爛肉。
一股惡臭,瞬間瀰漫了整個丹殿。
「嘔……」
幾名年輕的內侍,再也忍不住,當場吐了出來。
丹殿之內,死寂一片。
所有的方士,都癱軟在地,面無人色,身體篩糠般抖動著。
盧生更是瞪大了眼睛,嘴巴大張著,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嬴政靜靜地看著那灘爛肉,面無表情。
他沒有憤怒,沒有咆哮。
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但整個丹殿的空氣,都仿佛被抽乾了。
一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壓,籠罩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趙高跪在地上,頭死死地貼著冰冷的地面,連呼吸都不敢。
他知道,這是王上,真正動了殺機的前兆。
許久,嬴政緩緩地,站了起來。
他走到那灘爛肉前,低頭看了一眼。
然後,他轉過身,目光落在盧生身上。
「一紀?」
他輕聲問道。
「返老還童?」
盧生的身體,劇烈地一顫,褲襠下,傳來一陣騷臭。
他竟是嚇尿了。
嬴政笑了。
那笑容,比西伯利亞的寒風,還要冰冷。
「好。」
「好一個九轉還陽金丹。」
他轉身,走回王座,重新坐下。
他抬起手,輕輕揮了揮。
「丹殿所有方士,全部打入廷尉,嚴加審問。」
他的聲音很輕,很平靜,卻像死神的宣判。
「背後之人,給朕,一寸一寸地,挖出來。」
「盧生,」他頓了頓,看著那個已經癱成一灘爛泥的老者,「凌遲。」
話音落下。
殿外的黑冰台甲士,如狼似虎般沖了進來。
哭喊聲,求饒聲,咒罵聲,瞬間響徹丹殿。
方士們被粗暴地拖拽著,像拖死狗一樣,拖了出去。
盧生被人架起來,他已經嚇得神志不清,嘴裡只是不斷地重複著。
「不是我……不是我……饒命……饒命……」
很快,丹殿之內,再次恢復了死寂。
只剩下那灘腥臭的爛肉,和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趙高依舊跪在地上,一動不敢動。
嬴政靠在王座上,閉上了眼睛,臉上滿是疲憊。
他感到一陣後怕。
如果不是魏哲……
如果不是他給的那塊靈石,和那句提醒。
今日,躺在那裡的,就不是一隻兔子。
而是他,大秦的王。
想到這裡,一股滔天的怒火,再次從他心底湧起。
竟有人,敢用這種手段,來謀害他!
「趙高。」
「奴婢在!」
「去武安侯府,傳朕的口諭。」
嬴zheng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就說,他送的禮物,朕,很喜歡。」
「喏!」
趙高退下後,嬴政獨自一人,坐在空曠的大殿裡。
他從袖中,拿出那枚溫潤的靈石,緊緊握在手中。
冰涼的觸感,讓他那顆狂怒的心,漸漸平復。
他看著南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那個年輕人,似乎總能在他最需要的時候,給他最關鍵的提醒。
他到底是忠臣,還是……一個看得更遠的,可怕的陰謀家?
嬴政不知道。
但他知道,現在,他只能信他。
……
丞相府。
王綰聽著屬下的匯報,手中的茶杯,不知不覺間,被他捏出了裂紋。
「丹殿……被清空了?」
「是,丞相大人。所有方士,無一倖免,全部被黑冰台帶走,據說,主犯盧生,要被處以極刑!」
「王上,為何突然……」
「是魏哲。」
王綰沒有等屬下說完,便冷冷地吐出三個字。
他身旁,幾名依附於他的官員,皆是一愣。
「丞相,此事與武安侯何干?他不是遠在雲中嗎?」
「蠢貨!」
王綰低喝一聲,眼中滿是陰沉。
「你們以為,這只是一次簡單的丹藥案嗎?」
「這是清洗!是赤裸裸的政治清洗!」
他站起身,在房間裡來回踱步。
「這些方士,是誰舉薦入宮的?是當初為了與軍功集團抗衡,我們這些文臣,默許甚至推波助瀾,才讓他們有了接近王上的機會!」
「我們想用虛無縹緲的長生之術,來分薄王上對軍功的依賴。」
「結果呢?」
王綰的眼中,閃過一絲恐懼。
「魏哲人雖在千里之外,卻反手一擊,就將我們所有的布置,打得粉碎!」
「他不僅拔掉了我們安插在王上身邊的釘子,還讓王上對他,更加感激,更加信任!」
「他甚至不用自己動手,就借王上的刀,殺了我們的人!」
「好狠的手段!好毒的心計!」
王綰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這個魏哲,已經不是一頭猛虎了。
他是一條隱藏在暗處的毒龍,每一次出手,都直擊要害,一擊斃命。
與這樣的人為敵……
王綰不敢再想下去。
……
長公子府。
扶蘇坐在書案前,面前的竹簡,一個字也看不下去。
他的老師,御史大夫淳于越,正在他面前,暴跳如雷。
「豎子!國賊!」
「此獠不除,大秦危矣!」
淳于越的唾沫星子,噴了扶蘇一臉。
自從上次在朝堂上被魏哲當眾羞辱,這位剛正的御史大夫,便將魏哲視為了生死仇敵。
扶蘇沒有說話,他只是安靜地聽著。
他的臉上,沒有憤怒,只有一片死灰。
「老師,」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乾澀,「您說,我是不是……真的錯了?」
淳于越的咒罵,戛然而止。
他看著自己的學生,那張曾經充滿理想與朝氣的臉上,此刻只剩下茫然與絕望。
「殿下,您何出此言?」
「我尊儒學,行仁道,父王說我迂腐。」
「我敬尊卑,守禮法,父王說我頑固。」
扶蘇的眼中,泛起一絲水光。
「我做的每一件事,說的每一句話,在父王眼中,都是錯的。」
「而他魏哲,殺人如麻,桀驁不馴,視禮法如無物,父王卻將他捧上了天。」
他慘笑一聲。
「如今,他更是連丹殿都……老師,您說,這咸陽城,還有我們師徒的容身之處嗎?」
「父王的心裡,還有我這個兒子嗎?」
這一句句誅心之問,讓淳于越啞口無言。
他看著扶蘇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悲哀。
儲君,做到這個份上,與廢人何異?
……
三日後,武安大營。
清晨的號角,劃破了草原的寧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高台前,那個身形單薄的青年身上。
李由。
他看起來,比三日前更加消瘦,眼眶深陷,布滿血絲,仿佛三天三夜沒有合眼。
但他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在他身後,是數十名同樣疲憊不堪的文吏,和堆積如山,用麻繩綑紮得整整齊齊的竹簡。
校尉王莽,站在隊伍的最前方,臉色鐵青,眼神複雜。
這三日,他親眼看著這個書生,是如何不眠不休,帶著一群文吏,將大營里所有倉庫翻了個底朝天。
他看著他,用一種他完全看不懂的符號和表格,將那浩如煙海的物資,分門別類,記錄在案。
那份專注,那份瘋狂,讓他感到心驚。
「時辰到。」
章邯看了一眼日晷,冷冷地開口。
李由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對著高台的方向,躬身一禮。
他沒有說話,只是揮了揮手。
身後的文吏,立刻將一卷最長的竹簡,呈了上來。
李由展開竹簡,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校場。
「武安大營,現有士卒三萬六千七百八十二人。」
「鐵甲三萬七千套,完好三萬六千九百領,待修一百套。」
「長矛五萬柄,其中三萬柄為新制,兩萬柄為舊器,矛頭有損者,共計一千三百二十七柄。」
「弓一萬五千張,角弓五千,木弓一萬,弓弦需更換者,八百四十三張。」
「箭矢,共計一百二十萬支……」
他一項一項地念著。
從兵器甲冑,到糧草馬料,從營帳車輛,到傷藥繃帶。
每一個數字,都精確到了個位。
每一項物資的損耗,庫存,需求,都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整個校場,從一開始的騷動,到後來的安靜,再到最後的死寂。
所有人都被震撼了。
他們這些打了半輩子仗的老兵,也從未見過,如此清晰,如此恐怖的帳目。
這哪裡是帳本?
這簡直就是將整個武安大營,拆解成了無數個零件,又重新組合了起來!
當李由念完最後一項,收起竹簡時,校場上,依舊落針可聞。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著面如死灰的王莽。
「王校尉,我這帳,可有錯漏?」
王莽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就在此時,魏哲的身影,出現在了高台之上。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走到李由呈上的那堆竹簡前,隨意拿起一卷,翻看了一下。
然後,他點了點頭。
他看向台下,那個已經僵住的王莽。
「李將軍的親衛。」
他的聲音,平淡如水。
「還不過來報導?」
魏哲的聲音,像一塊石頭砸進冰湖。
王莽的身體猛地一顫,他抬起頭,看著高台上那個如同神魔般的身影,又看了看身前那個目光灼灼的文弱書生。
他張了張嘴,羞辱、憤怒、不甘,種種情緒在胸中翻騰,最終都化作了深深的無力。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末將……遵命。」
王莽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然後,他走到李由身後,垂下頭,站得筆直。
像一桿被折斷了槍頭的長槍。
李由沒有看他,他的目光,掃過台下那數萬名神情各異的將士。
那些目光中,輕蔑與質疑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敬畏,是信服。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才真正是武安大營的前將軍。
魏哲看著這一幕,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他轉身,走下高台,黑金色的麒麟袍在風中劃出一道冷硬的弧線。
有些事,做到,比說到,更有用。
就在此時,一名斥候飛馬而來,在距離高台百步外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報!」
「侯爺,營外十里,發現燕國使團,自稱上將軍慶秦,奉燕王之命,前來祝賀!」
話音落下,剛剛平息的校場,再次騷動起來。
燕國使團?
祝賀?
李虎眉頭一皺,不屑地啐了一口。
「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章邯的眼神也冷了下來,他走到魏哲身邊,低聲道:「侯爺,燕國此時派人前來,其心可誅。」
魏哲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傳令下去,大營戒嚴。」
「開中門,迎客。」
……
帥帳之內,氣氛肅殺。
魏哲高坐主位,手中把玩著一枚秦半兩銅錢,目光平靜。
李虎與章邯分立左右,如同兩尊鐵塔。
李由與蒯朴坐在下首,屏息凝神。
帳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