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星降
刀光劈下來的瞬間,天地之間像是被人從中間撕開了一道口子。
不是比喻。
畢竟那道戒刀化作的金色弧線,帶著一種不講道理的鋒利,仿佛連因果都要被它斬斷。
玄女沒有躲。
她甚至沒有抬頭。
鋪陳在天地間的奇門遁甲就忽然旋轉起來,八門移位,九星易宿。
「生門在這裡。」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因此金翅鳥的刀光劈到她面前三尺,就忽然拐了個彎。
不是被擋住,是迷路了。
沒錯,它不知道自己該往哪砍了。
「最煩你們這幫把武功當戰爭的。」
耆那智鋒冷笑一聲道:「不爽利的很。」
戒刀一震,刀勢不減反增。
金翅鳥的啼鳴撕裂長空,那道迷路的刀光忽然炸開。
不是消散,是繁殖。
一化十,十化百,百化千千萬。
每一道新的刀光都比原來更細、更快、更不講道理。
不再尋找玄女的位置,而是鋪滿了整個天空。
「你能算出生門,甚至定下生門又如何。
我把所有的門都砍了不就行了。」
玄女的眼神也很無奈,畢竟耆那智鋒這種莽夫什麼時候能夠少一點啊。
所以右手五指微張,一柄普通竹劍出現在手中。
當然也並不普通,畢竟劍上的殺伐氣機重得比邪門歪道專門搞出來的殺伐寶貝強十倍甚至九倍。
以至於竹劍出現的瞬間,空氣仿佛都被殺死了。
四周看過來的目光,也是感覺到自己的脖子一涼,喉嚨發緊。
因此耆那智鋒的瞳孔縮了一下,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
「就該這樣,就該這樣。
一天到晚算來算去,算來算去。
能算出個什麼?」
他高聲叫道:「玄女劍道,戰吔。」
刀光暴漲,燦爛如日。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義上的刀光亮到跟太陽一樣。
讓所有人不得不眯起眼睛,亮到天地間所有的陰影都在那一瞬間被撕碎。
甚至連天穹上那個正在擴大的洞,都顯得黯淡了幾分。
耆那智鋒整個人化作了一道光。
不是以身合刀,是人就是刀,刀就是人。
兩者之間沒有任何區別。
金翅鳥的虛影在他身後展開雙翼,每一根羽毛都是一柄戒刀,每一柄戒刀都承載著一種殺意。
「算是你們這些後人的叫法。」
玄女把竹劍橫在身前,握著竹劍的手穩得像山。
「我們那會兒,得叫推。」
目光落向刀光,她慢慢說道:「推演天機,推開門戶,推倒該推倒的東西。
以及,推平擋路的。」
話音未落,漫天刀光已經碾了下來。
不是劈砍,是碾壓。
像磨盤一樣,從四面八方往中間擠壓。
每一道刀光也都在切割空間,不是割裂,是磨碎。
玄女沒有用竹劍去擋,她做了件更簡單的事。
邁了一步,不是縮地成寸,不是移形換影。
就是普通人的一步,但這一步踩下去,漫天刀光忽然全部偏了三分。
不是躲開了,是她的位置變了。
不,不是位置變了,是她所在的地方的定義變了。
「遁甲奇門。」
上下顛倒,左右互沖,南北易位。
刀光已經是足夠大的範圍攻擊了,但現在問題是範圍變了。
所以,「殺。」
耆那智鋒沒有半點更改自己的刀。
畢竟玄女要推,那他就是要殺。
「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叛道離經。」
刀光徹底成了清圖攻擊,玄女的聲音從刀光的縫隙中傳出來,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
不錯道:「你什麼時候在過經里?」
竹劍動了,快。
快的空間好像不存在,時間也不存在。
存在的只有那個結果,這一擊必然會中的結果。
而當這個念頭出現的時候,劍尖已經點在了耆那智鋒刀光最薄弱的那一點上。
不過,不是找到了這一點最薄弱的地方。
而是點下去之後,那一點才變成最薄弱的。
所以耆那智鋒的刀光炸了。
不是被擊碎,是被點破。
像一個肥皂泡被指尖輕輕一觸,無聲無息地癟了下去。
那些鋪滿天空的千千萬萬道刀光,也在同一瞬間潰散。
化作漫天金色的碎屑,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
金翅鳥的虛影,更發出一聲尖銳的哀鳴。
雙翼猛地收攏,但沒有等鳥繼續。
耆那智鋒握住戒刀的手猛然攥緊,緊到整把刀都已經開始發燙。
「火焰刀。」
「神經病。」
面對撲面而來的無形至熱之氣玄女直接開罵道:「明明就是氣,非得要叫刀。」
竹劍在身前一轉,殺伐氣機凝成一道屏障。
不是擋,是冷卻。
但這一刀的重點不是砍人,而是熱。
不是打算要熱死玄女,而是熱斷她的奇門局,好讓該上升的繼續往上升。
所以空氣已經被點燃了,不對,就連點燃的東西都已經被點燃了。
一片無形扭曲的火海,剎那間在天空鋪成開來。
轟,直通天上的九泉雖然也在熱浪之下有所蒸發。
但九泉無盡,所以動力永不斷絕。
更不用說,旁邊的柱子也在指引、庇護九泉。
所以玄女喝道:「找死。」
怒目橫眉,劍鋒微亮。
那一瞬間,竹劍上所有的殺伐氣機忽然消失得乾乾淨淨。
不是散了,是收了,收進了劍身里。
也收進了竹子本身的紋理,以及那根竹子從種子到破土到拔節到成材的全部記憶里。
「春雨潤如油。」
竹子開始生長,快的沒邊,所以劍光已經扎到了耆那智鋒眼前三寸之地。
鐺的一聲爆響,不是刀劍碰撞。
而是一把砍柴用的斧頭,直直的砸在了劍上。
讓這柄依舊在生長的竹劍猛然一頓,劍勢偏了三分。
「阿旁,你非得要跟我作對?」
隨手召喚回自己的兵器以後,牛郎咧嘴大笑道:「什麼叫非得要跟你作對,咱們不是一直都是敵對的嘛,老七。」
「所以當年你就敢偷我四姐的衣裳。」
老七罵道:「害得她天衣有縫。」
罵完以後,她拎著劍。
以比剛剛更凶狂十倍,甚至九倍的姿態朝著牛郎衝來。
「賤人給我死。」
「戰爭是場骯髒的遊戲。」
牛郎大笑道:「參與進來的人都得要心黑手狠,不是你們的教條嗎?
否則的話,你怎麼敢對自己的姐夫出手?」
聽到這話,玄女憤恨更深。
「袁擊術。」
這已經不是快了,而是光。
玄女之光帶著竹劍的生長速度,猛然加快了成百上千倍。
劍、劍光,自然也以剛剛成百上千倍的速度點向牛郎。
這一幕讓重八都不由得微微側目。
畢竟之前不是說只拿了針,沒拿衣服嗎?
而且這幅寧願自己死,也得先把對方幹掉的姿態,雙方當年到底有多大的仇?
「袁公,你說誰能贏?」
面對火德的提問,袁公唏噓道:「你別小看了織女那幫娘們兒,尤其是從織女轉成玄女的。」
「當年玄女揍得又不是你,你幹嘛這幅表情。」
火德說完以後,目光落向對峙的場中。
「而且你該不會是因為玄女練的是你的功法,所以不想讓她輸,免得丟了你的功法面子。」
對於這一點,袁公無語的說道:「這娘們兒都把袁擊術的雙修改成陰陰了,我的功法哪裡還有什麼面子。
只不過她們打架能力的確強。」
火德則是冷聲道:「如果只是比拼武藝,甚至是生死搏殺,玄女的贏面都很大。」
聽明白的袁公皺眉道:「你的意思是她今天輸定了?」
「不是輸定了,是贏不了。」
竹劍、斧頭、刀光、熱等等激情碰撞,竹劍本身依舊沒有停下生長。
卡啦啦的不斷延伸之下,甚至劍正在以一種不講道理的速度拔節、抽枝、展葉。
這不是法術,是記憶。
所以即使生長的竹子,轉眼之間就被毀了個乾淨,也依然有更多的竹子生長。
因此火德開口道:「玄女的戰略已經敗了。」
聽到這話,袁公翻了個跟頭道:「你說這娘們兒打輸了,都比說她這一方面敗了強。」
畢竟誰不知道玄女一脈最擅長的是戰,戰爭的戰。
「你既然知道這一點,那就更應該明白一個道理。」
火德語氣悠悠地說道:「戰爭的勝負從來不在戰場。
或者說,當戰爭開啟的那一刻,勝負就已經定了。」
他的目光落在戰場之上。
「雙方現在根本不是在打,而是熬。」
袁公翻跟頭的動作停了一下,掛在半空中,像一隻被拎住後頸的猴子。
「熬?」
他的語氣帶著幾分微妙,畢竟雖沒被人熬過戰爭。
但曾經被這種手段坑了的人可不少。
「戰爭的要求很簡單,要在最短時間裡面決定勝負生死。
更要在最短的時間內,用最小的代價達成目標。」
火德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那片戰火連天的區域道:「玄女在幹什麼?
她在跟火焰刀比誰更持久?跟牛郎的斧頭比誰更能扛?」
袁公翻身立正,抓了抓腦袋上的毛道:「所以她從一開始就不該打?」
「她從一開始就不該在這裡。」
「可她已經來了。」
「所以她必輸。」
火德的聲音很沉,沉得像地底下的熔岩道:「更何況,時代已經變了。」
不僅僅是因為有野心家,打算借用此時天地逆亂的力量。
更在於已經沒有人可以像曾經那樣,奮不顧身地去修補這些天塌地陷的災難了。
沒看到他們兩個當年參與治水的傢伙,此刻也是站在這裡看戲嗎。
所以這四個字落下來的時候,袁公沒有反駁。
除了沒什麼話說,還因為他看見了。
那些瘋長的竹子雖然還是竹子,也還在瘋狂生長。
但他們正在以一種詭異的方式扭曲。
不是被耆那智鋒的火燒的,也不是被牛郎的斧子劈的,更不是玄女在施展秘法。
因為這根竹子自己跟自己打起來了。
一方面拼命往上漲,一方面拼命往下紮根。
左邊在開花,右邊在枯萎。
「是天穹上那個洞湧進來的宇宙力量。」
袁公遠望道:「它們正在一寸一寸地替換這個世界的規則。」
也就是之前讓整個房子,變成新房子的氣息。
具體一點就是在舊規則下,竹子知道春天該長,夏天該茂,秋天該收,冬天該藏。
但現在春夏秋冬的概念正在模糊,節律正在消失,時間本身都開始變得顛三倒四。
竹子生長依賴的那套秩序,這是完全被打崩。
所以玄女自然也感覺到了。
一切都亂了,甚至連活法都是亂的。
戰鬥之中,更是因此時不時的就挨兩下重手。
再這麼打下去,跟自找死路沒區別。
「她果然在熬。」
火德說道:「但不是熬對手,是熬自己。」
袁公沉默了很久,忽然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道:「火德,你當年應劫的時候,是不是也這樣?」
火德的眼神變了一下,很細微,但袁公看見了。
「差不多。」
火德說道:「明知道大勢已去,明知道時代不站在你這邊,但就是不想鬆手。
不是不服輸,是捨不得。」
「捨不得什麼?」
「捨不得那個自己熟悉的世界。」
就像牛郎也捨不得曾經熟悉的世界,以至於到現在都還在搞事兒。
所以牛郎忽然開口了。
沒有再舉斧頭,而是站在那片混亂的戰場邊緣。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道:「老七,你已經敗了。
這場仗也沒有必要繼續打下去了,畢竟勝負已分。」
這是曾經他聽過的話,所以玄女也做出了跟他一樣的選擇。
揮劍,她的竹劍已經刺出了第七百劍。
每一劍都比前一劍快,每一劍都比前一劍狠,但每一劍都在即將觸及敵人的瞬間被默契的輕輕盪開。
不論是刀子,還是斧頭,時刻都比她的劍更有力。
「看看吧,九泉已經要上來了。」
牛郎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道:「這就是大勢。」
玄女的劍慢了一瞬,就一瞬。
牛郎的斧頭兜頭砍下,一點都沒有之前苦口婆心的模樣,反而是一副必殺之相。
「阿旁也學會了殺人誅心和偷襲。」
「你當年教我的。」
牛郎說道:「只有倒下的敵人,才是好敵人。」
玄女忽然笑道:「所以四姐夫,當年是你敗了。」
竹劍脫手自發行動,劍光如瀑。
更是開始發動自殺式的攻擊,只為了拖延一時半刻。
而看著還差十寸就能夠衝上天的九泉,一面戰旗出現在玄女的手中。
她冷喝道:「天罡地煞,星降。」
戰旗展開的瞬間,天地之間所有的光都暗了一瞬。
不是被遮住,是被壓住了,被星光壓住了。
不過讓人感到奇怪的是,星光不僅從天上來。
更從地上升,乃至於從九泉往外涌。
以及,光從混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