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太原府萬籟俱寂,一片漆黑之中,只有一點搖曳的火光,映照著兩個相對而坐,各懷鬼胎的人臉。
張通幽嘿嘿一笑,道:「剛才在宴會上,下官趁機觀摩王府尹的面相,真可謂相君之面,大禍臨頭;相君之背,裂土封侯。」
王承業道:「此乃漢初蒯通說淮陰侯韓信之語,不用拿來大言唬人!你再轉彎抹角的,本府現在就烹了你!」
「是,是。」張通幽道,「那下官就從禍福兩個方面,分別為王府尹講講吧。王府尹覺得,自己的仕途如何?還能再往上走否?」
王承業默然道:「從三品,基本上到頂了吧。不管是在朝中任左羽林大將軍,還是來太原當府尹,品級一直都沒有變動過。」
唐朝實權官職的盡頭,就是正三品,這個品級的朝臣有資格擔任宰相。王承業心裡清楚,憑自己的水平,從三品差不多該封頂了,距離宰相也就差半級,這還是皇帝很寵他的結果。
再往上,中書令、某部尚書、左右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什麼的,這輩子估計都摸不到了。
張通幽拍了拍手,道:「對呀,王府尹對自己的認知很清晰啊。可咱們這些出來混的,哪個不是想往上面再多走幾步?」
「王府尹的族侄王亦和,如今在大燕是一品東平王,那可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子啊!反觀朝廷這邊,王府尹的族人裡面,只有一個四品的給事中王維,單論品級甚至沒有君高,還與君交情不深,而且是個不愛當官愛念佛的人。」
「就這層關係看來,王府尹走哪條路更為有前途,就不用下官多說了吧。」
好像有點道理啊!
他們太原王氏,就是想當皇帝身邊的大官。至於誰是皇帝,他不在乎。
王承業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所以你是想勸我投靠叛軍?」
張通幽反問道:「君覺得呢?」
王承業想了想,道:「如果本府率領河東郡舉郡歸順燕國,是不是日後就能當宰相了?」
張通幽聽了,氣得差點噴出一口血來。這個太原府尹的頭腦結構怎麼那麼簡單!
他扶著額頭道:「王府尹,下官先問君幾個事兒。君自認為和郭子儀、李光弼誰更會打仗?」
「當然是郭、李兩位了。」
「河東軍和朔方軍,誰更兵強馬壯?」
「朔方軍。」
「河東和河北,誰更靠近關內道?」
「河東。」
「那不就完了嗎!」張通幽站了起來,一拍桌子,又坐下了,「朔方軍剛從北邊的雲中郡下來,王府尹要是這個當頭投降了燕國,只怕他們就不是遠赴河北,東出井陘,而是先攻近處,南下太原了!」
「君既不會打仗,兵力也沒有朔方的強,冒著朔方兵鋒投降燕國就好像在刀口上行走,這不是找死嗎?好好兒的前途,變成一條黃泉路了!」
「再說了,君的上面,還有一個北京留守楊光翽壓著,君想獻城,楊留守會不會答應,尚未可知啊!」
張通幽越說越急,態度早就不復初時的謙卑了。王承業聽得心驚膽戰,無暇顧及他以下犯上之罪,追問道:「張先生!請你繼續指教吧!」
「至於我剛才說的『禍』,具體是指什麼呢?」張通幽話剛開了個頭就打住,一伸手,王承業立刻會意,把一串珠寶放進他手裡。
張通幽那叫一個得意呀,捏著別人把柄的感覺可太爽了。你堂堂太原府尹平日裡不是很威風嗎?怎麼前倨後恭,反過來向我示好了?
「咳咳!」張通幽不動神色地將珠寶揣進懷裡,清了清嗓子,「現在常山派人求援,但援兵是萬萬不能派出去的,事關王府尹的前途,這一點君應該清楚了。」
「清楚,清楚!」王承業忙不迭地點頭,好像兩人的身份顛倒了過來,張通幽是他的上司似的。
張通幽繼續說道:「不僅不能派出援兵,更不能讓常山的人去到朝廷!他們一去,朝廷必然嘉獎顏杲卿的義舉,加緊催促朔方行軍,這樣一來,河北就危險了;河北是燕國的老家,河北平定了,燕國就離滅亡不遠了。」
「燕國一滅,兔死狗烹,朝廷肯定不會放過所有跟叛軍有來往的人。到那時候,王府尹勾結叛軍、隱瞞不報、見死不救的罪名就要被查出來了。我剛才燒毀信件,正是為此。」
王承業急切問道:「那該怎麼辦呢?」
張通幽道:「現在四方戰事焦灼,官軍和燕軍,誰也沒有把握能夠消滅對方。為今之計,王府尹最好的打算就是坐山觀虎鬥,屯兵太原,兩不相幫。只待決出勝負,無論是歸唐戡亂,還是歸燕從龍,王府尹都有大功。」
王承業猶豫道:「可是……如果朝廷贏了,我這按兵不動,會不會被治罪……」
張通幽長舒一口氣,面前這人終於開竅了,還不完全是個蠢貨,這樣還有得合作。
「所以,要斬草除根,永絕後患!」
王承業倒吸一口冷氣:「你是說……」
張通幽點頭道:「不錯,必須讓常山的人徹底閉嘴。」
狠狠地一掐手指:「我知道顏杲卿奪關殺將和攻打范陽的所有計劃。這等危難之中忠心的功勞,報到朝廷,得到的獎賞不可估量。」
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仿佛閃回了前日親手斬下李欽湊頭顱的那一刻。
「便讓他死在常山吧!」
王承業第一次參與這種陰謀,身體發顫,但他明白,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
「既然如此,張先生,我便命心腹扮作刺客,假裝是來刺殺本府的,卻錯殺了顏泉明和賈深。事情辦妥當了,再把你新寫的那封信,連同叛將首級送往朝廷,如何?」
張通幽搖頭道:「為時尚早。萬一,我是說萬一,顏杲卿竟然扛住了史思明的攻勢,那咱們不就敗露了嗎?顏家公子和賈縣令還得留著,不僅得留著,還得好吃好喝招待著,也好留一條後路。」
「好,就按張先生說的辦吧!」王承業起身拱手,將筆墨和信帛推到張通幽面前,「有勞張先生執筆!」
張通幽沒有拿筆,而是伸出了手,王承業啪的一聲握了上去。
同樣是握手,有人因光明磊落而志同道合,有人卻在月黑風高之際沆瀣一氣。
在這之後,王承業對顏泉明、賈深、張通幽三人,是一日一小宴,三日一大宴,規格禮遇比曹操對關羽還高。
對此,顏泉明總是痛哭流涕,認為自己的父親還在受苦,自己不應該連日宴飲。
王承業痛心地表示,本府就是因為敬重顏太守,覺得你們河北義軍過得太苦了,所以才特意對顏公子等人犒勞有加,也算是聊表支持的心意吧。
顏泉明在太原留了幾天,感謝王府尹的好意,希望告辭,繼續前往長安,完成父親交給自己的任務。
王承業連忙勸說,這種小事何須勞顏公子親自操辦,令尊的那封求援信已經收好,請顏公子將斬獲的首級交給本府,本府即刻差人送去長安。如今河北旦夕可以平定,到時候顏公子和父親也好儘快相見啊!
顏泉明很感動,拜謝了王承業的好意,便不再堅持了。
只是每天都要問,河東的救兵到哪裡了?常山的情況怎麼樣了?
王承業總是說,河東軍已經在路上了,叛軍還沒有消息,料來無事,顏公子放心好了。
而在常山,直到史思明兵臨城下,明晃晃的刀槍肉眼可見,顏杲卿還在焦急地向東盼望。
只有太行山高聳的脊樑,卻看不見河東軍那並不存在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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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當初作者自己讀史書,看到這裡,張通幽騙取顏杲卿信任,王承業竊功不救的時候,被氣壞了。為這碟醋包的餃子了。
還有高仙芝、封常清、哥舒翰、夫蒙靈察,以及後來的李嗣業、郭昕。
不過到郭昕時,事件發生的時間會往前提一點,不然那時王亦和都七十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