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卷著殘雪,刮過常山城頭。
顏杲卿執劍而立,左腿裹著的綁帶,滲出紫黑色的一片。
史思明圍城已有五日,日日血戰。
他身上大小創傷七處,最重的一處在肋下,是昨日叛軍攀城時被長矛擦過,若不是鐵甲阻了一阻,早已穿成一個透明窟窿了。
城內剩了不足一千的守軍,沒有不帶傷的。箭矢早在兩天前便已用完,如今士卒手中多是拆了民宅梁木製成的簡陋長槍,或舉著缺口遍布的刀盾。糧草儲備也不足了,昨日開始,每人每日只得半張胡餅。
「使君,南門……南門快守不住了!」
校尉馮前踉蹌著奔來,額上一道傷口皮肉外翻,血污模糊了臉。
顏杲卿閉上眼睛,再睜眼時,丹鳳眼中的光芒重新亮起。
「袁長史。」
袁履謙應聲而出。
「你帶五十名士兵,儘快趕往東西南北四個門。不必守了,放火,燒斷門道。我們退守內城。」
「顏兄!」袁履謙急道,「這樣一來,我等就再無退路了!」
「本就無退路。」
顏杲卿望向城下被一隊親兵嚴密防護的一面「史」字大旗,「還記得那日雜胡過我郡時,我等的誓言嗎?」
「城破之日,便是常山百姓遭難之時。能多守一刻,便多守一刻。若真守不住,便戰死在此,不負陛下,不負河北父老!」
袁履謙深深一揖,轉身疾步下城。
沒過多久,四門接連燃起濃煙,火勢很快席捲上城牆。
常山城內的義軍正在做最後的準備時,城外的叛軍也並沒有很輕鬆。
史思明看著統計出來的戰報,皺起了眉頭。如果那稀疏得幾乎看不出來的眉毛也可以叫眉頭的話。
戰損比是一比二。聽起來好像吃虧了。
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需要付出極重的代價,一比五甚至一比十戰損比都是正常的。
雖然常山城低矮殘破,那至少一比三應該是有的。
這樣看來,史思明還賺了。但這是基於雙方實力相當的情況下。現在他的平盧精銳幾十上百倍地強於常山義軍,他認為自己根本就不該折這麼多人。
就在這時,亂軍之中傳來一陣急促的稟報聲:「報——」
一名軍士闖到史思明馬前,「南邊又起煙塵!」
史思明聽了,雖然不懼,卻也心驚。
心驚是因為,還是怕被兩面夾擊,陷入不利之地。
考慮到對面來勢兇猛,必須派大將前去攔截。但史朝義不在身邊,蔡希德在前方指揮攻城。
於是史思明掉轉馬頭,親率兩千士卒迎敵。
正當他挺刀殺了上去,不由分說就要大動干戈時,只聽一聲熱情的問候:「伯父,別來無恙!」
史思明狐疑地收回了刀,警惕心卻未完全放下,雙方越來越近,他這才看清楚,對面那匹渾身烏黑、四蹄雪白的駿馬之上,坐的竟是他的好大侄,王亦和。
他一打手勢,停止衝鋒。王亦和把槍插在地上,翻身下馬便拜。
史思明臉上陰晴不定,好一會兒才擠出一絲難辨真偽的笑容:「東平王,你怎麼這個時候來了?前面攻城正急,你要是有事路過,便快點繞道而行;要是無事,便正好幫孤把這根硬釘子拔了。」
王亦和連聲不敢:「伯父面前,豈敢稱王!伯父還是就叫小侄的名字吧。」
接著說出了來意:「小侄奉陛下聖旨前赴平盧,為咱大燕處理邊患。聽降城說伯父正在打常山,便順路過來,助伯父一臂之力。」
史思明陰聲笑道:「你該不會是來跟孤搶功的吧。」
「伯父是小侄最敬重的人,豈敢與伯父爭功呢!」王亦和惶恐地道,「願立軍令狀,破城之後,一分功也不沾!」
史思明見他著急辯解的樣子,態度有所緩和:「行了行了,錯怪你了,少跟孤玩這套。」
便領著王亦和以及他的突騎營回到中軍。
李立節也在中軍,他的狼牙棒騎兵擔任衝鋒陷陣之職,不擅攻城。見到王亦和身穿代表王爺身份的九紋大蟒袞裘,也不以為意,只略微點頭致意。
王亦和搭眼一望,只見常山四面火起,煙柱升騰,土石皆崩,磚瓦俱碎,便問道:
「常山城防已殘破,為何遲遲不下?守軍竟如此頑強?」
史思明哼了一聲,道:「顏杲卿這老匹夫,倒有幾分骨氣。城內守軍不過一兩千,傷疲不堪,竟能擋我大軍五日。」
他頓了頓,死魚眼中凶光一閃,「不過也到頭了。南門已焚,他們退守內城,最多再堅持兩天。」
王亦和沉吟著,聽見衝車還在不懈地撞擊南面城牆,發出咚咚的巨響。
「兩天?伯父太高看這小城了。」
王亦和忽然微微一笑,史思明便知道他又計上心來了。
「為什麼死咬南門不放呢?小侄觀其城東地勢略低,且有舊水道的痕跡,地基斷不會穩,我估摸著,衝車、投石機一砸便倒。南門攻勢正急,正好可以作為佯攻。」
「呵,這麼仔細?」史思明望了望東邊的城牆,「孤怎麼就看不出來,這地勢高低還有差異?」
「既如此,便依東平王之計。傳孤的命令,保持南門的攻勢,其餘的人,隨孤急馳東門!」
對王亦和道:「破城之後,你的突騎營,沖個頭陣吧。」
王亦和肅然拱手,應道:「謹遵媯川王鈞旨!」
突騎營列陣在後,只待城牆轟然倒塌之時,便橫刀鐵蹄當先殺進去。
在沒有人注意到的時候,王亦和悄悄對韋嗣先說道:「嗣先,你記住,破城之後,一定要先找到顏太守等一干人,務必生擒!我要親眼看到他是活的!」
韋嗣先笑道:「主公,君就放心吧。這種事兒我也不是第一次辦了,早就手熟了。」
果不出王亦和所料,一炷香的時間,東門已被叛軍所破。
韋嗣先揮舞長劍,一騎當先,直衝太守府,府內卻空空如也,不見一個人影。他心急如焚,帶著人四處尋找。
他當然找不到了,因為此時的顏杲卿等人,正在與王亦和交戰。
王亦和只帶了五十個門客,為了避免史思明起疑,故意與韋嗣先走了相反的方向。
顏杲卿帶著一門三十餘口,由校尉馮前護送,混雜在逃難的百姓人群里。
他雖然已下定了殉國的決心,同僚們也沒有一個軟骨頭,全部決意陪他一起上路。
但當他看著自己年僅十八歲的幼子顏季明時,還是不忍心讓他與自己一同赴難,正要將他們藏匿在隱蔽之處,哪曾想叛軍中來了王亦和這麼個古怪人物,居然不去富庶的太守府里搶劫錢財,反倒往窮得叮噹響的反方向走,這才被追上了。
聽到身後追兵馬鈴鐺聲亂響,顏杲卿猛然回頭。此時王亦和為方便戰鬥,已脫去王服,披上自己的白袍,已追到了不足十丈的距離。
見顏杲卿回過頭來,王亦和緊了緊身上的精鐵鎖子甲。自己手下留情,但顏杲卿肯定是奔著拼命來的,可千萬別好心反遭他傷了。
「季兒,帶著你媽快走!」
顏杲卿拽起韁繩,拔劍在手,凜然喝道:「常山太守顏杲卿在此!逆賊!老子的頭就在這裡,儘管來取,休傷無辜百姓!」
王亦和見他一雙丹鳳眼炯炯有神,大義凜然地怒視著自己,在這危急關頭,竟將生地希望留給別人,孤身一人斷後抵當五十人,心裡好生敬佩!
好一個顏忠節公,果真名不虛傳!
提起手中長槍,指向顏杲卿:「顏使君,我不想傷你性命,請你好自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