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軍陣營一陣喧譁,可並沒有亂了陣腳。城牆不高,城上的人甚至能看清楚他們臉上欣喜的表情。
聽到喊聲,本已拂袖走下城樓、準備欣賞活剮的史思明停下腳步,抬手示意暫停行刑,冷笑著轉身又走了回來,他倒要看看,這對面是何許人也。
一名騎兵奔至城下,馬鞍上面綁著一個人。
當那長髯長者伸手摘下那被俘者的頭套時,所有人,不論唐軍還是燕軍,都大吃一驚!
只聽城上蔡希德蒼老的聲音一聲驚呼,史思明一個踉蹌,險些跌倒。
王亦和在韋嗣先的陪同下,正默默往城下走,聽聞騷動,忙三步並作兩步趕回城頭,扒在箭垛上一看。
然後渾身一震,猛地縮手,刺啦一聲,手在粗糙的磚皮上劃了一道口子。
「朝義兄!」
那個被綁的人正是史朝義!一柄橫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顏杲卿等縛柱待刑的人雖不認識史朝義,卻也察覺到了燕軍的變化,士氣似乎都驟然降低,還帶有一種被刻意壓制的驚慌。
王亦和脫口而出之後,才驀然驚覺一件十分古怪的事情。
為什麼第一個叫出史朝義名字的,是自己,而不是史思明?
他轉頭看向史思明。後者緊咬牙齒,死魚眼壓成了棗核形狀,嘴巴幾次微動,沒有說話。
就是不知,他那一往如常的面無表情,是刻意強裝做給眾人看來穩定軍心的,還是……
王亦和打了一個哆嗦,輕輕搖了搖頭,收回了想法,再次看向城下。
堵住史朝義嘴巴的布條剛被扯下,他顧不得腮幫子火辣辣的疼,大聲哀嚎起來:「阿耶!我要死了!救我!救我……」
「朝義!你別慌!你不會死!」
蔡希德嘴上說著不慌,手上揪著自己的一大把白鬍子,下巴皮都快揪下來了,急問史思明道:「史老大,你快想想,怎麼辦啊!」
史思明仍然沉默不語。
那長髯長者顏真卿還沒到近前時,便一眼望見了綁在城上木樁的家人,他雖然比燕軍鎮定得多,心裡也是後怕不已。要是再來晚點,自己一門就要盡遭屠戮了!
他此刻太慶幸自己出發前把史朝義帶上了,那恐怕是他這輩子做過的最正確的決定。
顏真卿見史朝義大聲呼救,燕軍士氣受挫,心知達到了目的,便道:「吾乃平原太守顏真卿是也!史思明!如今雙方手上都有人質,交戰起來投鼠忌器,不如先交換了人質,我等郡兵自解,先各自回去休整,改日交戰罷!」
他是文官,說話聲音雖儒雅,卻很洪亮,每一個字都清楚地傳到兩軍的耳中。
立刻就有人表示反對:「盧公此言差矣!顏太守的家人還在逆賊手上,救人要緊!改日再行謀划進攻也不遲!」
他的發言得到了廣泛的認同。
史思明聽了,冷笑道:「圍困?好一個圍困!爾等擦亮狗眼瞧好了,到底是孤圍困爾等,還是爾等圍困孤!蔡希德!」
「萬萬不可!請大王三思啊!」
蔡希德聽到自己名字被點到,渾身發冷,他知道史思明要幹什麼!
「大王!公子!先救公子再打啊!」
史思明一拳錘在石牆上:「這幫混帳要打,孤便奉陪到底!違令者斬!孤再叫你一遍,蔡希德!」
「在!」蔡希德深知史思明的脾氣,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不敢違抗,只得叉手接令,眼睛卻頻頻往城下瞟去。
「你率兩千人出城衝殺,孤要看到逆賊血流成河!」
「可是,公子……」
史思明不說話,只是用死魚眼瞪著蔡希德。
「……是!」蔡希德急忙下了城樓。
然後史思明習慣性地看向王亦和,正待發令,想起了現在自己和他平級,使喚不動,便煩躁地甩了甩頭,轉而道:「李立節!」
「在!」
「你的狼牙棒騎兵,從北門出發,繞到後方,給孤狠狠地碾過去,記住,敵軍的屍體不要留完整的!」
「是!」李立節也領命下去了。
「各郡兵馬互相幫襯,注意嚴防!」顏真卿見城樓上的燕軍將領身形隱去,料知談不攏,也忙命人把史朝義拉下去,準備作戰。
「不!阿耶!不要!救我啊!救……」史朝義絕望地嚎啕大哭,沒喊兩句,又被人堵上了嘴,淚水只能往肚子裡咽。
史思明觀察著義軍倉促列陣的動作,呵呵冷笑道:「畏我如虎,如此弱旅,也敢稱『圍困』!」
他側過頭,發現王亦和一反常態,並不來規勸自己,微覺奇怪,開口問道:「東平王,你難道沒有什麼想法嗎?」
王亦和拱手道:「無他,唯有一言,曰:伯父英明!」
「哦?」史思明抓了抓下巴,「阿諛奉承,這可不像你啊。」
王亦和答道:「現在顏家一門三十餘口盡在我手上,唐軍有所顧忌,不敢輕舉妄動,料想大公子性命無虞!」
「大公子肯定得救,但如果聽顏真卿一席話,便輕而易舉地交換人質,只恐助長了對面的氣焰。所以伯父才命大將先行衝殺立威,挫了敵人銳氣再談判,情況就於我有利得多。」
「因此小侄才說,伯父英明!」
史思明哼了一聲,不動聲色。王亦和確實說中了一部分原因。至於另一部分,恐怕是獨屬於他史思明的思維,其他人決難想到。
話雖這麼說,王亦和心裡緊張得要命,史朝義可千萬不能死在這裡。
往下一看,史朝義已經被裹進亂軍之中,分辨不出身影,而史思明的臉上看不出半分情感,深知他喜怒無常,萬一他「一不小心」做個手勢、打個暗號什麼的,劊子手刀沒拿穩,「誤殺」了顏季明,史朝義就要抵命了。
好在意想中的情況並沒有發生。
蔡希德的兩千人殺向數萬義軍,一柄二十斤重的陌刀砍瓜切菜,如入無人之境。義軍雖然人多,但都是各郡之兵烏合之眾,瞬間就被攪得人哭馬嚎。蔡希德撕開了敵陣缺口,急尋顏真卿旗號的方向,率軍奮力衝鋒,試圖尋救史朝義。
「朝義!挺住!老伯來救你了!」
蔡希德大聲嘶吼,但見顏真卿被護在軍陣中間,捆在馬上的史朝義面露痛苦,身前訓練有素的平原軍陣列層次分明,大盾長矛排成密集隊形,即使是平盧軍這樣的精銳也沖不進去,反而折了不少人。
忽見義軍後方煙塵大作,蔡希德知是李立節騎兵沖陣,料想契丹的狼牙棒兵漢家少見,義軍決難抵擋,心中一喜,急令搶攻,要把顏真卿合圍。
此刻城外的戰局形成了三重包圍圈。蔡希德、李立節包圍顏真卿,顏真卿和外圍的各郡義軍又反過來包圍蔡希德,但這些人又夾在常山城和蔡希德之間,形勢極為複雜,看得人眼花繚亂。
蔡希德數次催動攻勢,身邊人馬在平原軍長矛的出刺下紛紛倒下,自己手臂也掛了彩,卻怎麼也不見李立節的軍隊突破陣型,身後還被饒陽軍、河間軍死死咬住,越發著急起來。
他哪裡知道,顏真卿對李立節的偷襲早有防備,早就安插了清河、博平兩郡之兵護在兩翼,當發現燕軍的蹤跡時便向後合圍,硬是拿人肉堆了上去,阻住了李立節的攻勢!
平原、清河、博平三郡,乃是歷史上有名的三顆硬釘子,在燕軍攻占河北全境後還孤軍奮戰了十個月,直到唐肅宗下令撤離,才由義軍盟主顏真卿率領殘餘人南渡黃河,繞遠道逃去了鳳翔新朝廷。
如此說來,也無怪乎他們能夠扛住平盧、契丹精銳的衝擊了。
史思明在城頭觀望戰局。他是旁觀者清,明白自家軍隊一鼓作氣沒有拿下,士氣已然衰退。
老將蔡希德由於牽掛史朝義,重壓之下,竟出現了戰術失敗、指揮混亂的情況。
史思明知道急切攻不破防禦陣型,也救不出史朝義,眼看派出去的人折了一小半,急令鳴金收兵。
「東平王,」他淡淡地對王亦和說道,「孤只恐蔡、李兩位將軍有失,還是勞煩你去接應一下吧。」
他說話客氣了很多,王亦和也不計較,叉手領命:「是!」
「但是……小侄出戰之後,萬望伯父以大局為重,不要傷了顏氏性命。」
王亦和還是擔心自己離開守候,史思明會失控下令行刑,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但史思明讓他放心:「知道知道。真拿你這腐儒沒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