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史思明再撥王亦和兩千兵,連同突騎營一起出城接應。
王亦和意在救援,不在破軍,長槍攪動,似鬼如神。他為壯聲威,讓手下邊打邊喊:「生擒顏杲卿者,東平王同塵也!」
起初還有人不信,都覺得這小子大言不慚,顏太守有猛將馮前保護,怎麼可能被你所擒?
但隨著不斷交手,槍尖吞吐之處,兵將人仰馬翻,發現眼前這小將不可小覷,唐軍這才感到了一絲畏懼,連忙收縮陣型,不敢再貿然接戰。
王亦和也不戀戰,護著蔡希德、李立節死命沖開一條道,回到城中。
清點戰損,雖然殺敵一千,自己的損失也有三百。戰果還勉強能看,也達到了震懾敵軍的目的,美中不足的是,史朝義還沒有救出來。
史思明趕緊令軍醫給蔡希德包紮刀創,準備再戰。
蔡希德並不把自己的傷口放在心上,反而對王亦和的武藝讚不絕口:「東平王這槍法又精進了啊!光是那一挑一劈,打遍河北各郡兵將,憑此招老夫便做不到!當真是英雄出少年,大燕的未來就靠你啦!」
王亦和笑謝道:「蔡老將軍過譽了。」
史思明沉聲道:「現在不是說閒話的時候,你們快看,他們要幹什麼?」
此時被沖潰的各郡義軍再度聚集到城下,排開以弩手在前、長槍在後的陣列,張弓滿彀,對準城頭。
史思明見了,冷笑道:「顏老頭子,有種你就放箭,不要裝腔作勢!」
顏真卿確實只是擺出一種威懾的姿態,畢竟堂兄、嫂子、侄子等人還在城頭,他哪裡敢真的放箭?被史思明出言嘲諷,也只得強壓怒火,高聲道:
「史思明!方才也見識了,你沖不破我陣!不如暫且放下刀兵,談一談各自家眷歸屬的問題吧!」
史思明聞言仰天大笑:「談?有什麼必要談?孤手上有你全家並郡官近五十餘口,你手上卻只有一人!你有什麼資格跟孤談?!」
顏杲卿驚怒道:「你?……須知虎毒尚且不食子,你當真不為你親兒子考慮嗎?」
史思明臉上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猙獰,死魚眼動了起來,眼中燃燒著野心的火焰。
他一字一句地道:「朝義是為了大燕一統天下的宏圖偉業獻出生命,他死得其所!」
「何況,我又不止他一個兒子!」
此言一出,冷過了初春時節的冰雪,全場人馬兵戈一片鴉雀無聲,只有寒風嗖嗖的刮著人臉,仿佛老天也被史思明的無情凍得打了個噴嚏!
史思明的話語一字不漏地傳進了每個人的耳中。燕軍人人都是心中一寒:「他……他連他親兒子的命都能不管!」
唐軍也震驚得呆住了,史思明無疑是宣告了史朝義的死刑,他們哪裡見過這般冷酷之人,簡直是駭人聽聞!
其實他們早就見過了,大概就是唐玄宗中年對皇子下手的時候。不過,誰敢往那方面去想?
史朝義壓抑已久的各種情緒,恐懼、委屈、憤怒、怨恨……在這一刻瞬間崩潰!儘管被塞住嘴巴,他還是放聲大哭起來!
史思明往日對他無故責罰打罵,他在妻子駱姬和好兄弟王亦和等人的開導下,也就當打是親罵是愛了。想當初他在平盧點兵場當眾挨了一百軍棍都一聲不吭,背上鮮血淋漓皮開肉綻,在床上躺了一個月才好,那是何等的堅毅!可如今,他終於見識到了自己父親極致狠毒的面目!
他有史朝清了!那才是他的兒子!他沒把我當兒子!他甚至沒把我當人!
他把我當成一條狗!我的命說賣就賣!
史朝義哭得冤聲震地,就連唐軍也對他生出了幾分可憐,兩名騎兵架在他脖子上的橫刀不由得拿遠了幾寸。
但史思明鐵石心腸,不為所動,他甚至還在繼續訓誡犬子,真正意義上的犬子:「朝義!你怎麼跟個娘們兒似的!不許哭!」
史朝義哪裡肯聽,哭得越發大聲,史思明見他連自己的命令都不聽了,惱羞成怒,一把抓過旁邊站崗士兵的弓箭,厲聲喝道:「再嚎一聲,為父就要射死你了!」
史朝義嚇得瞬間收住了聲音,大口大口的氣流反流進鼻子,發出難受的嗚咽聲。
顏真卿連忙下令後撤,一直撤出弓箭射不到的距離。
他這下明白了,射死自己親兒子這件事,史思明真幹得出來。人質不能死,人質的價值就在於活著。
但顏真卿沒有放棄希望,不能就這樣白白走了。
殺史朝義對叛軍是一個重大打擊,他們媯川王的長子被殺,軍心必定動搖。這是朝廷希望看到的。
但對自己沒有任何好處。地失可以再奪,人死不能復生。史朝義的價值必須體現在,他能夠換些人命回來。哪怕只有一條也行。
顏真卿繼續試圖談判:「史思明,我們不只論人數,還要論價值!史朝義是你們偽朝的王長子,你手上的幾個郡官,難道真的夠抵他嗎?你好好想想!」
「哪來這麼多亂七八糟的,孤就是只看人數,怎麼著吧!」
史思明有一種生殺予奪的快感,他用行動表示拒絕,命人拉出來了一台床弩,大腿粗的箭頭對準了三百步開外的驚恐萬狀的史朝義。
這個距離,弓箭鞭長莫及,但床弩綽綽有餘,足夠保證人活不過來。
「慢!」顏真卿急叫,「且慢!且慢!!!」
他伸出一根手指,「一個!就換一個!!!」
史思明冰冷地吐出兩個字:「不換。」
他手臂在空中高高舉起,只需要輕輕鬆鬆地往下那麼一划,咔嚓,史朝義沒了,緊接著常山城內的五十個人都要一起陪他下去。
「不——!」
王亦和、蔡希德同時撲上來,死死抓住史思明懸起的手臂。
「老大!不能啊!」
蔡希德老淚縱橫,史朝義自幼缺少父愛,雖然叫他的是伯伯,可當成的卻是父親。他想不明白,為什麼今天史思明一定要殺了兒子,就算你不把他當兒子,起碼得當個戰友啊!
「公就答應了吧!一個換一個啊!」
王亦和感到不知所措,懇求顯得軟弱無力。他那一套禮義廉恥正常辯論之法,只好對正常人生效,但對史思明這種瘋子,犯起病來時根本沒有用。
「大王開恩啊!」
「大王不能寒了弟兄們的心啊!」
燕軍士兵也紛紛跪下求情,史朝義是一位待人寬厚的將軍,更是與他們一同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親密戰友!這份兄弟情,此刻勝過了對史思明嚴苛嗜血的畏懼!
史思明才不管這些,還在極力把胳臂從王亦和、蔡希德的束縛下掙脫。
什麼兒子,家裡不是還有一個嗎?什麼戰友,這不幾千幾萬多得是嗎?
這些膽敢反抗大燕的郡官,一個個頭顱送到洛陽,送去的不是人頭,是戰功!是大燕的權威!是我史思明·阿史那萃干實力的見證!
冷冰冰的生命,變成了溫暖的功勳!
他已完全沉浸在狂傲野心的幻想之中!
直到王亦和急中生智,拋出了這麼一個誘惑:「求伯父答應交換人質吧!小侄願拿自身的軍功全部贈給伯父!真的不差這常山太守一個人頭啊!」
史思明還沒有完全瘋掉,或者說,只是陷入了對功勳,以及功勳背後的權力的瘋狂追逐。
你小子也算是有心了啊,這麼捨得?
他問道:「什麼軍功?你說來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