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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重返平盧

2025-12-09 06:06:15 作者: 芳菲菲其靡章

  頭天晚上宵禁,馬燧不得出城。他也不敢在客棧留宿,怕留名字,讓人得知了自己的蹤跡,被追查。

  他在安祿山手下當突騎營指揮使時的腰牌早就扔了,現在是一介布衣,戴不起只有當官的才能戴的腰牌,用於出入關口的身份證明文書是常山給的。

  那日他與王亦和不辭而別,準備向西走,由井陘口輾轉河東,再回長安。想著能否借自己的家世背景,還有那天在哥舒翰生日宴上的出色表現,拜謁權貴,混口官飯吃。

  路過常山時,顏杲卿見他相貌不凡,以待士之禮極力挽留。馬燧便留在了常山。

  顏杲卿知道馬燧曾在安祿山軍中任職,屬於是叛逃的,便將他藏匿起來,只有幾個親信知道他的存在。之前安祿山、王亦和等人起兵之初路過常山時,便與馬燧在此地擦肩而過。

  各郡義軍圍攻范陽的計劃,就是馬燧提出,顏杲卿採納的。他不僅出謀劃策,還主動請纓重返范陽,再探龍潭虎穴,說反安祿山任命的范陽太守賈循。



  但住店就不一樣了。官府會不定期檢查客棧往來人員的名字,排查罪犯、細作等類人員。小兵不認得馬燧,當官的可就說不定了。

  他便在不知道哪個偏僻無人的地方,尋了一處廢棄的茅草屋,又拾些柴火,湊合著過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剛解除了宵禁,馬燧一刻也不敢停留,趕緊逃出了城。

  在南歸的路上,馬燧回頭再次看了一眼范陽城。

  他離開的這些日子裡,范陽城沒有發生很大的變化。

  牆磚依然烏黑髮亮,樓檐依然張牙舞爪,槍戟依然閃爍寒芒。

  只有城頭那片紅邊黃底的「唐」字旗陣,換成了金邊灰綠色底的「燕」。

  奇怪,明明對這個賊窩厭惡至極,為什麼自己還會產生回頭看的想法?

  這其中,怎麼竟會有種,眷戀不舍之情?

  馬燧驀然驚覺,今日的倉皇逃離范陽,和那天躲避奸賊楊國忠的追捕,抱著昏迷中的王亦和,從長安出逃時的情景,何其相像。

  那位神秘大食客商的傳話,讓馬燧內心深處本不願面對的往事,再也無法埋藏。

  哪裡是眷念榮華富貴,分明就是眷戀那時候與主公君臣相得的知遇之恩!

  雖然顏杲卿也對他很好,但在馬燧的心裡,總是比不過王亦和的。

  那種感覺,就像是曹操和陳宮。

  王亦和過後,他再也沒有叫過任何人一聲「主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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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耳邊忽然閃回李超被捕前說的那句話:超願效公孫杵臼赴死,還請馬兄作為程嬰,照顧好咱們的趙文子。

  可他這個程嬰,終究是忠於晉國的。而那個趙文子,卻在謀劃著名三家分晉。

  他放緩了馬蹄,落寞地向南走去。

  他要回常山,回稟自己的出使任務,也想請學識淵博的顏太守幫自己想想辦法,這個心病,到底該怎麼辦。

  可行到河間郡時,卻突然傳來噩耗:常山城已破,史思明悍然下令屠城,百姓存者十之一二,降官無一倖免,顏氏幾乎滅門,只有顏季明一人保得性命。顏杲卿被人找到時……就剩了一隻手,那手上還死死抓著一個軟物,聽人說,是顏太守的舌頭。

  馬燧有點信仰崩塌了,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天生克上,怎麼自己跟一個就毀一個。

  河北殘破,不宜久留,馬燧決定還是遵從自己最初的想法,去河東。聽說新任河東節度使李光弼就要到任了,希望能在他的麾下做個將領。

  臨走前,馬燧詢問叛軍將領名單。他要為滿城百姓報仇。

  令他始料未及的是,王亦和的名字赫然在列……

  十日後。

  王亦和再次登臨那個山坡,俯瞰雄偉的柳城。

  平盧軍,我回來了!

  我不是那個小小的從軍都尉了,現在,我的身份是尊貴的大燕東平王!

  吊橋緩緩放下,兩列儀仗隊依次排開,一員大將從中間走出,望見黑駿白蹄上坐著一件蟒袍,不敢怠慢,忙率領全體士兵叉手單膝跪下:


  「平盧節度使呂知誨,拜見東平王!大王千歲、千千歲!」

  一種權勢帶來的飄飄然的感覺只持續了一秒鐘,王亦和以極快的速度穩定了心情,淡淡道:「呂將軍不必多禮,請起。」

  呂知誨個子不高,相貌平平,看樣子是個不太會耍滑頭的老實人。此等人可以守成,但難堪大用。如此便怨不得舊日史思明還在平盧軍中時,沒有他說話的份兒了。

  「大王一路鞍馬勞頓,駕臨平盧,我全體平盧將士深感榮幸!末將已備好薄酒,為大王接風洗塵!」

  「好。」王亦和微微頷首,「正好,事情便在席上談吧。」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呂知誨請王亦和作出訓示,王亦和便乘著酒興,道:

  「我大燕上應天時,下襲水土,自陛下在洛陽即位大統以來,可謂是萬姓傾心,四方仰德。唯獨安東都護府,時常傳來一些不愉快的消息,這是怎麼一回事呀?」

  呂知誨聽得東平王語氣頗有責怪之意,額頭冒出了冷汗。安東是他平盧節度使的轄區,出了事兒,上頭當然要拿他是問。

  他身子前傾,惶恐地低著頭,道:「大王明鑑,那安東都護馬靈察,不知吃錯了什麼藥,從上個月開始缺席本防區的全部事務,包括兩次會演,五次點卯,三次換防……」

  王亦和輕描淡寫地道:「安東都護府離這裡有十日的路程,去年李懷仙將軍輕騎晝夜奔襲,也用了八日才到。這麼遠的距離,偶爾反應慢一兩拍,似乎不是什麼大事吧?」

  「是,是。大王當年親陷戰陣,大破契丹,一戰成名,對安東肯定是了如指掌的,末將十分拜服!」

  呂知誨不住地點頭,揣摩著王亦和的意思,他對王亦和說的話感到有些奇怪。

  之前雖然沒有見過王亦和,卻也聽說過他的鼎鼎大名。這樣一個知書達理的公子,怎麼會瞧不出來其中的問題,反而為馬靈察辯護?

  他著急地想了想,想出了一個他自認為合理的解釋。

  是了,一定是大王在延津州與那馬靈察相識過了。久聞東平王號稱「當世孟嘗」,誰都可以結為好友,而且性情仁厚,不喜殺人。畢竟馬靈察不聽號令、擁兵自重可是死罪,大王不想他掉腦袋,便找藉口袒護,把這事兒從輕處理。

  但陛下早有聖旨,要我把馬靈察給除掉。這可難辦了,一邊是陛下,一邊是東平王,這兩個誰也得罪不起啊……

  呂知誨臉色越來越白,他還是覺得皇帝的面子要更大一些,有必要向王亦和進一步解釋,說明馬靈察謀反的意圖。東平王那麼講道理的人,總不可能為難自己一個奉旨行事的人吧?

  「大王,是……是這樣的,」呂知誨擦了擦汗水,「末將起初也並沒有懷疑馬靈察的意思,只是派了使者去查明他屢叫不至的原因。結果馬靈察每次都用各種理由推脫,不接待末將的使者。末將這才察覺了此人的反心,上奏了陛下……」

  王亦和冷聲打斷:「我早已知了,陛下令你直接把馬靈察殺了,是不是?」

  「是,是。陛下聖旨,臣唯恐執行得不夠快……」

  呂知誨隱晦地表示了自己的無奈。

  小的也是奉旨行事,大王千萬饒命啊!

  誰知王亦和竟然沒有再繼續追問,而是釋懷地嘆了口氣,道:「既是陛下有旨,我便無權細究了。馬靈察無論是否真的謀反,都必須殺掉了。」

  一旁的韋嗣先聽了,心裡又糊塗了。主公不是說要救馬靈察嗎?怎麼反而當眾表示要殺?

  難不成是欲擒故縱,欲放故殺之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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