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睡了七日,馬靈察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迎接他的是一片黑暗。
他身子直直躺在地上,雙腳腳踝並排而縛,雙手卻沒有反綁在身後,而是綁在身前。拋開捆得結實不談,這個姿勢躺著還挺舒服的。
「醒了,馬都護?好久沒睡過好覺了吧。」
聲音從角落裡傳來,馬靈察循聲看去,王亦和點著了蠟燭,讓他七天沒睜開的眼睛感到有點不適應。
「咳咳!」馬靈察清了一下嗓子,不置可否,「你小子,給我下藥?」
「只是迷藥而已,讓人睡得香,不傷身體。」王亦和輕敲「木盒」的壁,示意韋嗣先進來,將一個托盤放在桌上,又退了出去。
「渴了吧?先喝點水。」
馬靈察確實渴得厲害,但他沒有立刻去碰那碗水,而是盯著王亦和:「呂知誨死了?」
「活不過來了。」王亦和點頭。
「真的是你殺的?」
「是。」王亦和坦然承認,「他奉安祿山之命要殺你,我只好先殺了他。」
「嘶——」馬靈察倒吸一口氣,皺起眉頭,「這我就搞不懂了啊。你又要殺呂知誨,又要捆我,你到底是哪邊的?」
王亦和笑道:「我就不能不站邊?」
「什麼意思,不站邊?對了,我還沒問清楚,你現在到底是個什麼官?」
「大燕東平王。」
「那不就是反賊嗎!」馬靈察眼睛一瞪,下意識往腰間佩劍的位置看去。
「哎,你別急。」王亦和道,「我先問你個問題,唐高祖在晉陽起兵時,他是什麼人?」
「那自然是第十九路反王,天下之英雄好漢!」
「你看,你也提到了反這個字。」王亦和哈哈一笑,「高祖皇帝那時還是前朝的太原留守,在隋煬帝、隋恭帝眼裡,他不也就是個反賊嗎!」
「那……那能一樣嗎!」馬靈察吹鬍子瞪眼。
「那我再問你,劉黑闥、竇建德、王世充、李密他們,是不是反賊?」
「是,你想怎樣?」
「請馬都護慎思之,若當初群雄逐鹿之時,不是高祖皇帝得了這天下,而是劉竇王李這些人,恐怕他們對於李唐的稱呼,也只能是反賊吧。」
馬靈察用鼻子哼了一聲,道:「我懂了,你這是想自己當皇帝。」
「馬都護,瞧公這話說的,誰不想啊?」
「呸,痴心妄想!」
馬靈察嘴裡嗬的一聲,一口濃痰直飛王亦和面門。王亦和側頭避過,沒有惱怒,反而向前幾步,蹲了下來,耐心地道:
「馬都護,別的暫且不談,這已經是我第二次救公的命了。公總不能一點表示都沒有吧?」
馬靈察目光如炬:「那也要看你圖啥!老夫知恩圖報,但也決不會任人擺布,你若居心不良,那這救命之恩,不報也罷!」
「好,那我就告訴你。」王亦和一字一句地道,「因為我敬重你。敬重你是伏波將軍之後,敬重你東西輾轉驅馳戍邊幾十年,敬重你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馬靈察冷笑道:「花言巧語,這只不過是你反賊的藉口!」
王亦和昂然道:「我話還沒有說完。凡我行事,只憑本心。我所敬重之人,必是真有可敬重之處。這是其一。」
「其二,我王亦和不是那沽名釣譽之人,不會擺出一副不求回報的樣子故作清高,我確有一事,希望馬都護能以此報答。」
「你且說。」
王亦和語出驚人:「我要馬都護替我鎮守平盧。」
「替你?!」
馬靈察聞言大怒,聲音驟然拔高,「安東只有大唐將軍,沒有反賊走狗!趁早殺了我,老夫是不可能降的!」
王亦和順水推舟,反問道:「好,你既然說到了大唐,你可知大唐是什麼?」
這下把馬靈察問得一時語塞,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也沒料到有一天自己會被要求回答這個問題。
怎麼,這還需要問嗎?
他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
「來,請公坐起來看。」王亦和扶著馬靈察坐了起來。
桌上擺著一個龐大的沙盤,那是大唐東起高麗、西抵波斯的遼闊疆域。
馬靈察嘴裡嘟囔著:「不用你來扶,有本事給我把手腳解開。」
他忍不住伸出雙手,從西面高聳的帕米爾高原,一直撫摸到東邊白山黑水的平原。
那是他大半輩子的足跡。
圍碎葉,平突厥,鎮契丹,攻城略地,擒王殺將,正應了王維《老將行》裡面的那句詩:一身轉戰三千里,一劍曾當百萬師!
馬靈察有那麼一瞬間的動容,隨即眼神轉寒。王亦和注意到他的面部表情變化,不失時機地道:
「我以為,大唐不是那個姓李的皇帝。」
「你?!」馬靈察猛地站了起來,眼睛氣憤地瞪大。
「公聽我說完。」王亦和繼續道,「大唐不會因為皇帝姓什麼而有一絲一毫的改變,換任何一個另外姓氏的人坐上去,都一樣。」
馬靈察怔住了,過了很久,緩緩坐了回去。仔細一想,他不得不承認,王亦和說的有道理。
「大唐不是某個皇帝,而是馬都護指尖拂過的這千萬里的大好河山,是住在這大好河山裡的人!這才是公要守護的,而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帝。」
「馬靈察!」
王亦和突然當頭一聲棒喝,聲如閃電直擊馬靈察的內心,「你效忠的是李唐皇室,還是天下百姓?」
「可是……」馬靈察雙手緊緊扣在一起,枯老的手指微微顫動,語氣卻仍然冷峻,「可是你燕國更加殘暴不仁!」
王亦和平靜地道:「我剛才已經說了,我不站邊,不會久居燕下。我既然能用一年時間,就可以從都尉做到王爵,公應該相信,用不了多久,我能改變這個局面。」
「我為何要相信你?就憑你的幾句空話?」馬靈察嘶聲說道。
王亦和拿起沙盤中的幾枚旗標:「馬都護見多識廣,是不是空話,請允許我為馬都護演示。」
他將大唐西北、東北兩角的邊境線逐漸向南收縮。隨著馬靈察的眼睛越瞪越大,那幾枚旗標分別停在了劍南道成都,關內道秦嶺,還有淮南道的淮河。
這是四百年後南宋的地盤。比起大唐的萬里雄疆,這玩意兒蜷縮在東南,小得可憐。
馬靈察難以置信:「你是說……這就是今後的大唐?」
王亦和點頭。
馬靈察肉眼可見地急了起來:「這怎麼可能?安西,隴右,河南,河北,哪兒去了?!你……你又憑什麼知道這些?!」
王亦和輕輕搖頭:「我是推斷的。燕唐一戰之後,中原元氣大傷。吐蕃趁機東擴北伸,阻斷隴右道,讓安西成為一座困斃的孤城。」
「契丹也趁機南侵,逼迫平盧節度使治所從柳城遷到北海,再奪走……也可能是被某個不要臉的混帳拱手送走,紛亂多年的河北,再長驅直入南下中原……」
不能說得太詳細了,只能講個大概。
但這就足以讓馬靈察凝重起來。
他天寶六載卸任安西,轉調安東,至今已歷八個寒暑。時日已久,不了解安西的情況。但這八年來,他在任上鎮壓了契丹總計三十餘次大小規模的作亂。契丹什麼德行,他清楚得很。
以他的閱歷,經過王亦和的這麼一提示,足以預見在中原連年戰火之後,朝廷只有遷往安全的江淮這一條路。
「總而言之,大唐不能失去平盧,就像大漢不能失去涼州。」
王亦和頓了一下,聲音懇切:「但正如馬都護所說,平盧不能落在雜胡的手裡。現在呂知誨已死,希望馬都護能答應我,趕在安祿山任命新的節度使之前,接手平盧……具體的手續,我能為馬都護辦妥。」
先明大義,再言私利。這個條件實在是太豐厚了,別看從都護到節度使只升了一個品級,能管的兵竟從五千飆升至三萬,實權絕對不可同日而語。
馬靈察的眼神在王亦和的注視下,幾經糾結。終於,他壓制住暴跳如雷大聲咆哮的想法,用一種近乎冷淡的語氣說道:
「不,我不會降的,今日……有死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