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亦和面色如常,暗中卻皺了一下眉頭。
勸降的進展比自己預料中的還要困難。
高仙芝、封常清、馬靈察三位老安西人的性子大相逕庭。高仙芝理性,封常清耿直,馬靈察則極為剛烈,是寧死不降的那種人。
若如此的話,恐怕得祭出殺手鐧了。
「馬都護,你以為你一心求死,是在表達對朝廷的忠心嗎?」
於是王亦和淡淡一笑,眼中再次散發出那種看破一切的目光。
「不是,你實際上是在逃避,逃避你的責任!死多容易,萬事都可以一死了之。但你想過你的安東弟兄嗎?」
「你一死,罪名只能是反叛大燕,呂知誨給你的密信上寫得明明白白。這樣做的後果,你比我清楚。安祿山不會放過與你有關的任何一個人。」
王亦和盯著馬靈察的眼睛,「安東都護府五千個與你出生入死的弟兄,都要給你陪葬了。馬都護,請考慮清楚。」
馬靈察沉默了一會兒,艱難地開口道:「我……」
王亦和打斷道:「你對不起你的弟兄,更對不起你身後千千萬萬的百姓。現在只有我能救他們。唯一的辦法就是你降我,為我守平盧。」
「我對不住他們,但要我降賊,難!實難!」馬靈察閉上眼睛,花白鬍子在下顎輕顫。
轉機出現了。
他的態度,從「不可能」變成了「難」。
王亦和長嘆一聲:「我也知道難啊。去年在延津州時,馬都護說的那句話,『不枉我為本朝效命多年』,真是言猶在耳,忠豈忘心。」
「從那時起,我便知了,要想說服馬都護,可謂是難上加難。」
馬靈察臉色一沉,道:「你還有臉提延津州?那時我還以為你是好人。」
「你看看你,當初跟你一同出征的弟兄們,活著回去的,還有幾個在你身邊?年輕人,你不如迷途知返罷!脫了這身王袍,跟我回安東,起兵勤王赴難!」
不愧是一脈相承的老安西人,馬靈察跟高仙芝一樣,這種時候了都自身難保了,還在反過來勸降自己。
王亦和想笑,卻笑不出來。
因為,馬靈察的這番話,真的戳中了他的痛點。
李超為了救自己而死。馬燧更是因為與自己意見不合,才憤然決然地出走。
已經走到這一步了,沒有回頭路了。那一百多個門客弟兄,他們個個有情有義。
招安招安,招甚鳥安?冷了弟兄們的心!
「有人走了,那是因為在我門下,他來去自由。但更多的人,選擇跟我干。」
王亦和故意停頓了兩秒,「其中就有……馬都護的熟人。」
「我的熟人?」馬靈察冷笑道,「你怕是弄錯了。與我馬靈察相知者,無不對本朝赤膽忠心,怎肯降你!」
王亦和起身道:「請馬都護少坐,這位熟人馬上便來。」
王亦和出去了,另一個人走了進來。
他靠近挺坐在椅子上的馬靈察,先將他身上的綁縛剪了。
「哼!」馬靈察沒有理會,自顧自地活動著手腳關節。
那人在他的對面坐下,將一副酒具擺在桌上,又換了支新的蠟燭,「木盒」內明亮了起來。
「你——也是來遊說老夫的?」馬靈察拖長聲音,不屑一顧地道,「趁早死心吧!」
那人握住他的手。
馬靈察感到手掌發熱,轉過頭一看,原本鎮定自若的神情瞬間化為驚恐!
「你……是人是鬼?!」
那張臉,一別八年,乍然出現在眼前,仿佛那麼的遙遠而不真切!
高仙芝。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發顫:「中丞,是我,小高!」
馬靈察一把將高仙芝拖到眼前,那濃密的鬍鬚,深邃的眉眼,八尺五寸的身高,仔細端詳之下,定然不會有錯!
他頓時什麼也忘了,只覺喉嚨有什麼東西堵住了,哽聲說道:「你……你還活著?小封呢?」
「中丞,我們都活著!」
「可……可傳言說,你們死了!我們……真不是在陰曹地府相見?」
「沒有,中丞!我們都還在人間!」高仙芝顫聲解釋道,「正要被處斬時,是王……王將軍救了我們!他也……也救了公。若不是他,仙芝此生就再也見不到公了!」
馬靈察呆了呆,驀地大叫一聲,推開桌子。高仙芝站起身來,張臂相迎。師徒二人緊緊相擁。
「你這啖狗腸的高麗奴!!!」
時隔八年,馬靈察再次痛罵了高仙芝,用語一字不變。
但這次,語氣里沒有了半分誤會的責怪。
片刻之後,馬靈察心情很快平復,推開了高仙芝,兩人又各自坐回位子上。
他盯著高仙芝:「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降他?」馬靈察指了指門外。
高仙芝在他對面坐下,給自己倒了一碗酒:「中丞,公被最信任的人背刺過嗎?」
「沒有。」
「我有過。」高仙芝道,「幾個月前,就在洛陽,六萬官軍對十萬燕兵。本可以贏,但我輸了。不是輸在智謀勇略,是輸在後方。朝廷猜忌,同僚背刺。」
他喝了一口酒:「那一仗之後我就明白了,武將的命,從來不在自己手裡。皇帝信你,你就是國之棟樑;皇帝疑你,你就是亂臣賊子。」
「邊令誠要殺我時,我就在想,我高仙芝這一生,滅小勃律,定西域,敗吐蕃,最後要死在一個閹人手裡?憑什麼?」
「就憑他是陛下的狗?」馬靈察啪的一拍桌子。
他敬畏皇帝,同時也痛恨那種膈應人的閹宦。
「對,就憑他是陛下的狗。」高仙芝點頭,「中丞,你我也是皇帝的狗。區別只在於,有的狗得寵,有的狗隨時會被宰了吃肉。」
馬靈察喘息聲漸重:「所以你就另投新主?」
「我投的不是主。」高仙芝搖頭,「我投的是一條活路。」
他看著馬靈察:「中丞,公難道沒想過嗎?為什麼我們武將總要提心弔膽?為什麼立功了要怕功高震主,打敗了要怕朝廷問罪?為什麼一個太監就能把節度使當孫子罵?」
馬靈察說不出話。
「因為在這個世道里,武將不是人,是工具。」高仙芝道,「用的時候捧著你,不用的時候扔了你。王亦和不一樣,他至少把我們當人。」
「就因為這?」
「還因為他做的事。」高仙芝壓低聲音,「中丞,你看他麾下的兵,可曾劫掠過百姓?你看他治下的地方,可曾濫殺過降卒?他打的是叛軍的旗號,行的卻是王師的事。」
「呵,這人野心不小,在收買人心。」
高仙芝認真地道:「不是的,中丞。我在他麾下待的這幾個月,看明白了。這個人,心裡裝著的不是龍椅,是天下。」
馬靈察還待再犟,卻無話可說。剛才王亦和關心他的心血——安東軍時,他就已經看出來了。
這時,王亦和恰好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羊肉。
堂堂大燕國的東平王,親自給人送飯。
「聊得怎麼樣?」
馬靈察沒看他,而是盯著那盤羊肉。半晌,他忽然笑了。
「他娘的。現在我他媽欠你多少條命了?這高麗奴的,那河東跛子的,還有我自己這老不死的兩條。」
王亦和放下盆子,拱了拱手。
馬靈察伸出三根手指:「我有三個條件。」
「公請說。」
「我不跪那雜胡。」馬靈察嚴肅地道,「決不向他稱臣!」
「可以。」王亦和道,「你只對我負責。」
「我也不穿你們燕軍的衣服。」
「可以。公甚至不用聽大燕朝廷的號令。反正遠在平盧,他們手伸不到那麼長。」
馬靈察抬起頭,目光如炬:「如果我有一天要走,你不能攔。」
王亦和沉默了片刻。
「可以。但你要答應我,走之前告訴我一聲。我送你。」
馬靈察愣了。
他設想了王亦和的各種條件。憤怒,拒絕,討價還價,唯獨沒想到是這個。
「為什麼?」
「因為敬重。」王亦和道,「我敬重的人,來去自由。」
馬靈察看著這個年輕人,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見到高仙芝時的情景。那時的安西遊擊將軍高仙芝,也是這樣年輕,這樣銳氣逼人。
只是那時的高仙芝眼裡只有功名,而王亦和,似乎還有別的。
「酒。」
王亦和給他倒了一碗。
馬靈察端起酒碗,一仰脖子,一飲而盡。
碗重重落在桌上,「安東都護府,給你。」
王亦和淡淡笑道:「多謝。」
「但我有個要求。」馬靈察盯著他道,「這些兵,是用來打契丹、守邊境的。你要是敢把他們拉去跟唐軍自相殘殺,老夫做鬼也不放過你。」
「我答應。」王亦和鄭重地道,「他們的直接上司是公。若是公覺得我的命令有何不妥,可以向我提交理由,拒不出兵。」
馬靈察點點頭,又倒了一碗酒。
這次,他把酒碗舉向王亦和。
「東平王,別讓老夫後悔。」
王亦和端起自己的酒碗,與他一碰。
「絕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