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清晨,王亦和照例騎馬至軍營巡視。雖然位居顯爵,王亦和還是堅持事必親臨。
還未至營門,便覺氣氛有異。營門敞開,門前大道上,不時有一隊隊士卒小跑而過,劍戟擦得鋥亮,後面跟著輜重車,人喊馬嘶,都是精神抖擻。
「又要有大動作了?」
王亦和勒住馬,眯起眼睛,心中默默推算時日。
現在是天寶十五載即至德元載的夏天,河北史思明跟郭子儀、李光弼糾纏,雖然會有點狼狽,但還勉強頂得住。河南這邊的事情可就多了,首當其衝的就是潼關……
正思忖間,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只見一員大將盔甲全束,手提一柄長刀,引著約莫千餘步騎,從營內疾馳而出,正是李懷仙。
瞧見王亦和立馬道旁,李懷仙吁的一聲勒住戰馬,身後隊伍也隨之停下,動作齊整,顯是久經戰陣的精銳。
「東平王,早啊!」李懷仙在馬上拱手,笑容爽朗,「有些日子沒見著大王了!」
王亦和跟李懷仙是老朋友了,彼此都不計較官職高低,互相只當是兄弟,言語都很隨便,於是笑道:「李將軍這是要出征?這陣仗看起來不小啊。」
「可不是嘛!」李懷仙語氣興奮,「托大王的福,上次用了君那『圍而不攻』的方略,山東那幫孫子們斷了訊息又斷糧,終究是頂不住了!」
「前頭傳來消息,唐朝廷撐不住了,已下令讓那個嗣吳王李祗棄城跑路,回長安去了。嘿嘿,樹倒猢猻散,山東唐軍的氣焰這下算是折了大半!」
他揮舞了一下手中的大刀,帶起一陣風聲:「咱這就是奉命去撿……啊不,是去打地盤!把那幾個搖擺不定的郡縣,全給拿下來!」
言語間躊躇滿志,顯然對即將到手的戰功期待頗高。
王亦和頷首,心中瞭然。歷史上李祗的撤離確是如此,這意味著潼關以東,唐廷的抵抗力量將出現一個巨大的缺口。
此時唐朝廷意識到河北紛亂,便發出命令,徵召各地的太守繞路回朝,減少無謂的犧牲,將大局全部交給郭子儀和李光弼。
「此乃良機,將軍定能旗開得勝。只是山東民風彪悍,雖主力退卻,零散抵抗恐仍不少,將軍還須謹慎。」
「大王放心!」李懷仙一拍胸脯,「咱心裡有數,軟的硬的,咱都接著!」
兩人又簡短寒暄幾句,李懷仙便拱手告辭:「軍情緊急,咱就先走一步!等打下了好地盤,回來再請大王喝酒!」
「靜候將軍佳音!」王亦和拱手相送,看著李懷仙的隊伍塵土漸起,蹄聲如雷,向著東方而去。
王亦和心中估算,李懷仙此去山東,並無大戰惡戰,能取全功,所以並不是很擔心。等李懷仙在山東打出了名頭,或可順理成章地推薦他當個節度使,進一步籠絡感情。
送走李懷仙不久,營門處再次傳來動靜,又是一支規模更大的軍隊正在開出。王亦和抬眼望去,只見當先一將,身形魁梧,面色堅毅,正是大燕河南節度使尹子奇。
尹子奇這陣勢……
王亦和心中一動,這個時間點,這個人,看來那場血戰就要拉開序幕了。
尹子奇也看見了道旁的王亦和,當即翻身下馬,大步走來,鄭重抱拳:「末將尹子奇,見過東平王!」
「尹節帥不必多禮。」王亦和亦下馬攙扶,目光掃過尹子奇身後軍容嚴整的隊伍,「此次出兵何往?」
尹子奇直起身,臉上露出一絲笑容,答道:「山東即將拓地,河南也不能閒著。正好雍丘縣令令狐潮新降,末將便奉旨南下,接手他的兵,一鼓作氣拿下睢陽,為我大燕打通江淮的通道!」
王亦和聞言,暗暗嗟嘆不已。果然,尹子奇馬上就要遇到他這輩子的宿命了。
從現在開始到明年十月,尹子奇即將調集前前後後總共十三萬大軍,圍攻睢陽張巡的六千人。
最後十三萬大軍折了十二萬才換取了睢陽路線的通暢,這還是城內無兵無糧,總人口就剩四百個的情況下。
而此刻的尹子奇,正值仕途順利、武功卓著的時刻,尚不知將要面對的是何等神仙人物,說話的語氣還意氣風發,不知失敗為何物。
為張睢陽齒,為顏常山舌。顏常山已經見識過了,接下來就輪到張睢陽,用滿城鮮血繪製一件悲壯的守城藝術了。
作為燕將,王亦和並不心疼那十三萬大軍,因為這裡面有九成以上是安祿山在北方招募來的胡兵,倒是有些心疼尹子奇,恐怕他要被打出心理陰影了。
尹子奇這人人品還是挺不錯的,被張巡帳下大將南霽雲射瞎了一隻眼睛,猶自敬佩張巡,不想殺他。勸降被張巡嚴詞拒絕後,沒有辦法才成全了他的忠義。只此一點,就高出了動不動殺降屠城的安祿山、史思明幾個檔次。
尹子奇見王亦和沉默,神色間似有沉吟,不由問道:「大王……可是有何指教?」
王亦和回過神來,收斂心神,斟酌片刻,緩緩道:「指教不敢。只是睢陽地當衝要,守將張巡,我曾聞其名,頗有謀略,絕非易與之輩。尹節帥用兵素來持重,此次遠征,更需萬事小心。」
他特意加重了語氣,「特別注意兩軍對陣之際,冷箭流矢,最是難防,尹帥身為主將,關乎全軍士氣,務必珍重,時刻留意護衛周全。」
王亦和本想多提醒尹子奇幾句,卻怕泄露太多的天機,何況戰事未啟,妄言不利,恐亂軍心,引人生疑。
尹子奇聽得明白,雖然自信麾下兵精將勇,睢陽孤城指日可破,但王亦和如此鄭重提及「冷箭」,還是讓他心中微微一凜。
這位東平王是何等料事如神,如有難以領悟之處,也只是他神機妙算,我輩資質愚魯罷了。
尹子奇這麼想著,不敢怠慢,再次拱手,肅然道:「大王金玉之言,末將銘記在心,必當謹慎行事,不負大王期許。」
王亦和點點頭,不再多言,只道:「預祝尹節帥早日奏凱。」
「承大王吉言!」尹子奇翻身上馬,最後向王亦和一禮,隨即催動大軍,揚塵而去。
王亦和望著那面漸行漸遠、上下翻飛的「尹」字大旗,心裡突然有種衝動,想再次提槍躍馬,參與到這場戰鬥中。
尤其是即將到來的潼關之戰啊,那可是和香積寺之戰、鄴城之戰並稱的安史之亂三大戰役,錯過了豈不可惜?
可眼下似乎沒有用得著自己的地方了。四面八方的戰事,都已安排好了主將。
但安祿山從來不會讓王亦和失望。就在王亦和繼續巡視軍營時,一名中使馳入軍中:
「請東平王三日內點一萬兵馬,馳援潼關!」
「啊?潼關?」王亦和按捺住激動的心情,故作不解地問那中使道,「西京節度使崔將軍已經在那裡相持半年了,說是以逸待勞,怎麼現在突然又要進攻了?」
那中使眉飛色舞,興奮地道:「不錯,但那唐國終於龜縮不住,腦袋要探出洞來啦!陛下特敕大王增援崔節帥,務必奪取潼關!」
「好,我明白了。」
王亦和賞了那中使,急速回營。不用再多問了,他其實早就清楚了情況。
李隆基一紙詔書,把一員大將拱手送給了大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