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花繁樹茂,人壯馬肥。
繁華的洛陽天街上,整齊肅殺地排列著一條萬人隊列,隊頭穿出了定鼎門,尾巴直抵宮城,烈日下的兵戈反射著刺眼的光芒,讓人微微眯起眼睛。
街上商賈市集運作如常,只需注意走路時別衝撞了軍爺就行。人們一邊做著買賣,一邊觀賞著即將出征的大軍。
若是尋常燕軍,還唯恐避之不及,就怕哪位軍爺瞅上了自家腰包里的錢,或者自家的醜媳婦兒。
其實燕軍的這種做派還是收斂了的。自從王亦和那次進言,勸安祿山要善待百姓以後,這些事兒就少了很多。
但過往行人敢這麼明目張胆地觀摩「軍事機要」,還多虧了隊伍里三三兩兩插著的「王」字金邊大旗。
這位王姓將軍的兵,那可是出了名的軍紀嚴明。別說在旁邊看了,就是上手摸摸鎧甲,只要注意下分寸,一般也沒什麼大事。
而他們的統帥,此刻正在自家府邸,對一位親信作出征前的最後交代。
此時的東平王府偏廳,只有兩個人。王亦和銀甲白袍,披掛整齊,站在門邊。韋嗣先臉色十分沉重,眼角含著淚花。
這是他第一次,主公要出去打仗,他卻不能陪在主公身邊。
見王亦和一隻手已經放在了門上,即將要決絕地推開,韋嗣先終於忍不住顫聲道:「主公,君還是……把嗣先帶上吧。嗣先自幼侍奉主公,主公身邊不能沒有嗣先……」
王亦和的動作僵了片刻,由於背著身,看不到他的神色,但從略微發澀的聲音可以聽出,他正在極力克制著感情。
「嗣先,這次我不把你帶在身邊,不是我不需要你了,而是還有更需要你的地方。」
「潼關雖險,兵革雖利,戰場上的兇險,卻不及宮廷里的十之一二。剛才我已經講過了,我不在這裡,無法預料會發生怎樣的變故。」
韋嗣先還想懇求:「主公,我可以令幾名心腹留在這裡……」
他說的「心腹」,可只不是跟他一樣作為王亦和的心腹,而是切切實實他自己培養的心腹。
韋嗣先雖然沒有爵位,但光「大燕東平王最親信的部將」這一身份,就足夠他在一般官員里抬著頭走路了,燕朝廷的人對他招賢納士這件事也睜隻眼閉隻眼。反正他家主子都沒說什麼,我又何必自作多情呢?
這不是關鍵。關鍵是,一個門客敢直接對主子說,自己私下裡還養士,放眼整個封建時代,恐怕找不出幾家比這還開明的了。
其實根本不用韋嗣先現在說,王亦和早就知道了,但不以為意。誰見過劉備懷疑關羽或者張飛圖謀不軌啊?
「嗣先,」王亦和默然道,「你知道的,自從簡昂背叛我之後,我就再也不相信別人了。家裡的事兒,只有交給你,」
王亦和頓了一下,沒有回頭,而是向後伸手,拍了拍韋嗣先的肩膀。
「我才放心。」
韋嗣先眼眶一熱,緊握住自己肩膀上的那隻手:「臣嗣先願為主公赴湯蹈火,雖肝腦塗地,萬死不辭!」
王亦和聞言猛然轉過身:「你……你自稱什麼?」
「臣嗣先!」韋嗣先的聲音很小,卻異常堅決。
「好,好……」
王亦和在走出門的那一刻,也用極小的聲音,向這位忠實的弟兄留下了自己的諾言:
「孤必不負爾。」
「主公保重!」
「我知道。保護好主母。」
韋嗣先腳後跟重重一踏,身子啪的一下站得筆挺,大聲回答:「遵命!」
王亦和穿過走廊,來到正廳,一百名儀仗軍士已在此等候,迎接顯赫的東平王領先鋒軍節度使上馬赴戎。
在經過那塊「忠義信廉」的牌匾下面時,王亦和飛快地抬頭看了一眼,留給旁人無限的猜想。
如果此時能有一位大畫師將此情此景描繪下來,等到日後王亦和坐上了那九五之位,再將其公之於世,那麼絕對會是一幅極具幽默感的世界名畫。
府外圍著自發前來送行的百姓。當天回去,就有人哭著對自己的老母、妻子或是孩子說,東平王這一去不知何時能返,這日子又要變苦了。
西征潼關,出發!
這一次,身邊再無親信。
大軍向西進發,經過一個小山坡時,王亦和停下了馬。手下問有何事,王亦和擺擺手說,無事,你們繼續走。
然後他回頭望向山頂。
看見了一座茅屋旁,有一個人正扶著鋤頭,凝視著自己這邊。
正是在此地隱居的封常清。
雖然隔得遙遠,看不真切,但王亦和能感受到,他看著山下這殺奔長安的大軍,一片又一片「燕」字大旗時的複雜目光。
那目光在近在眼前的燕軍,和遠在潼關的唐軍之間,飄忽不定。
封常清現在當然是希望唐軍能夠守住的,但唐軍自己內部好像出了點麻煩。
潼關軍營,六十一歲的哥舒翰端坐在案前,氣色看起來還不錯,紫色虎目炯炯有神。他的風濕腿痛病已經痊癒幾個月了,幾乎已可以行走如常,就是偶爾會抽一下,不礙事。
大將王思禮剛巡營歸來,立於帳下,正向他稟報軍務。都是些瑣事,哥舒翰聽得心不在焉。
他心裡想著別的事情。
待王思禮匯報完畢,哥舒翰低聲問道:「事情,辦得如何了?」
王思禮上前幾步,附耳道:「死了。」
哥舒翰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安思順死了?」
王思禮平靜地道:「處斬,就在戶部尚書的任上。家產抄沒,親族流放。」
「嗯……」
安思順是安祿山的堂兄。這兩兄弟都跟哥舒翰有仇。
但不同於堂弟,安思順是個完完全全的大唐忠臣。早在幾年前他就多次提醒安祿山必反。結果連家裡人都這麼說了,那皇帝老兒硬是不聽。
後來安祿山反了,李隆基把安思順從朔方調回長安,做了戶部尚書。美其名曰嘉獎忠誠,升遷表彰,實際上誰還不知道是怕跟安祿山有關的人在邊軍出問題,弄到京城來方便掌控。
安思順知道自己冤枉,可毫無怨言地聽從安排了。就憑這點,李唐就對不住他。都這個節骨眼兒了,還能把命交到你手上的,不是天大的忠臣是什麼?要換個人,一聽詔回京師,別說從命了,不帶著朔方軍清君側都燒高香了!
然而哥舒翰不管這些,他很記仇,一定要置安思順於死地。命人偽造了一封安思順私通叛軍的書信,扔給李隆基,說你看著辦吧。
這封書信偽造痕跡之拙劣,讓夏侯惇來都能一眼看出破綻。但就在這個時候,曾經天不怕地不怕的李隆基,慫了。
原因只有一個,關內十五萬大軍都在哥舒翰的手上。
那就只能委屈你了,安思順。朕知道你是好人,但朕現在迫切需要你的腦袋來穩定軍心。區區一個項上人頭而已,作為忠臣你肯定不會吝嗇吧?
於是安思順就這麼冤死了。天下人皆知其冤,但沒人敢吭氣。
直到安史之亂平定後,安思順曾經的老部下,太師、太尉、中書令、汾陽郡忠武王郭子儀郭令公,才托人寫了一篇奏表,請求為安思順平反。
仇敵伏誅的快感稍縱即逝,哥舒翰心裡那塊石頭非但沒有落地,反而隱隱覺得有些不安。
這是他六十餘載快意人生中,第一次幹了誣陷人的勾當。摸著胸口那顆砰砰直跳的良心,他忽然感覺有點悶。
哥舒翰轉移了話題,轉到一個他更為關心,也是幾乎所有大臣都擔心的問題。
他問王思禮:「楊國忠……對此有什麼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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