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國忠怕得要死。
剛才手下給他送膳,侍女把飯食餵到他口中,他上下牙齒打架,漏了一嘴!
這幾天他睡覺都睡不安穩,一睜眼,哥舒翰那老虎一樣的臉就出現在眼前;一閉眼,安思順的冤魂就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要把他勾走!
安思順被押赴刑場時,表情從容淡定,他從朔方回京師時,早就料到了會有這麼一天。
那天送行的人很多,安思順跟誰都好說好話,唯獨跟楊國忠,恨不得食他肉寢他皮。
監斬官問安思順還有什麼話說,安思順說,最後想親切問候一下宰相。
然後他當著眾多官員和看熱鬧的百姓的面,把楊國忠罵了個狗血淋頭。
奸賊啊!要不是你啥也不會只知道打壓邊將,安祿山怎會逼反?哥舒翰又怎會沒有安全感,非要殺我立威?楊國忠,你必定身敗名裂屍骨無存,老子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安思順的鬼魂弄得楊國忠心神不寧,這個問題尚在其次。最讓他害怕的是,他從中看到了皇帝的態度。
現在皇帝學乖了,誰有兵權就給誰好處了,什麼寵妃寵臣,到這當頭都不值一提。
皇帝怕哥舒翰變成第二個安祿山,楊國忠更怕。幹過壞事的人最清楚,有多少人想殺自己。
哥舒翰能讓皇帝殺安思順,就不能讓皇帝殺他楊國忠嗎?
楊國忠真是又怕又恨。這幫子邊將,手上一有點權力就要搞事,就活該被打壓到底!
「報——」
一陣急促的聲音由遠至近,打斷了楊國忠的心思,嚇得他一陣激靈。
「什麼?你慢點說。」楊國忠扶著椅背,喘氣道。
「稟相公,哥舒翰分兵一萬人屯灞上,不知何為!」
灞上,是京師長安的門戶。重兵守在這兒,一隻蒼蠅也飛不出去。
所以,他哥舒翰想幹啥?!
如今關內全部兵力都在哥舒翰手裡,萬一他哪天想通了,不守潼關了,攘外必先安內了,反戈一擊清君側了,要求朝廷誅殺楊國忠了,怎麼辦?
畢竟有安思順的前車之鑑,現在皇帝對哥舒翰可謂是言聽計從!
想到這裡,楊國忠眼前一黑,跌落下椅,眾仆趕緊七手八腳地來扶,楊國忠口吐白沫,嚷道:「快,快備轎!本官要入宮面見聖上!」
……
皇城,興慶宮內。
「大家,楊相公求見,說有緊急軍情。」一名小宦官趨步入殿,低聲稟報。
老皇帝李隆基從堆疊如山的前線信報後面露了半張臉,皺眉道:「宣。」
楊國忠連滾帶爬闖進殿裡,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陛下!陛下救我!」
「愛卿何故如此?」李隆基心中已猜到七八分。
「哥舒翰……哥舒翰他分兵一萬,屯於灞上!」楊國忠抬起頭,臉上涕淚縱橫,「灞上乃長安門戶,距京師不過三十里!哥舒翰手握十五萬大軍,如今又分兵扼我咽喉,其心難測啊!」
「哥舒翰是忠臣。」李隆基緩緩道,「他守潼關半年,叛軍不得西進一步。」
楊國忠膝行上前,磕頭如搗蒜:「陛下恕臣死罪!當初安祿山沒反前,陛下也以為他是……」
李隆基臉色一變,隨即緩緩平復。
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任誰也該有所警覺了,何況是他這種多疑的君王。
「依卿之見,該當如何?」
楊國忠眼中閃過一絲喜色,忙道:「陛下可遣一心腹大將,率新募之兵駐守灞上,令哥舒翰撤回潼關。如此,既保京師門戶不失,又防邊將坐大,實乃兩全之策!」
「新募之兵?」李隆基苦笑,「如今長安城中,還能募得多少兵?」
「能募多少是多少!」楊國忠急道,「總好過將性命交於他人之手!陛下,臣願親自督辦此事,十日之內,必為陛下募得精兵萬人!」
李隆基沉默良久,終於揮了揮手:「准。」
……
這次募兵,楊相公可謂是破費了。朝廷沒給他撥款,他一咬牙,把自己壓箱底兒的錢都拿出來了。他雖然貪財,但更怕死。
所謂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不過三五日,竟真湊齊了萬人之數。
楊國忠讓親信杜乾運統領這支新軍,又請李隆基下旨,命哥舒翰將灞上駐軍撤回潼關。
接到聖旨時,哥舒翰咔的一聲,捏斷了手中的筆桿子,飽蘸濃墨的筆頭飛落到一篇尚未寫完的奏疏上,染起大片的墨跡。
「陛下……陛下不信我?」他喃喃自語道。
王思禮低聲道:「元帥,是楊國忠不信你。」
「他媽的奸賊!!!我一心為國,在潼關苦守半年,如今竟被猜忌至此!」
「我這一萬人乃是精銳,灞上駐軍是萬一潼關有失,長安還有屏障!他新招的雜牌軍能頂個什麼屁用?!楊國忠這奸賊,他懂個卯的兵法!」
哥舒翰大聲怒吼,突然轉身,雙手抓住王思禮的肩膀,猛烈搖晃。
「思禮!別人不懂老夫,你還不懂嗎?!」
「元帥息怒。」王思禮環顧四周,將聲音壓得更低,「末將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王思禮眼中寒光一閃:「給末將三十精騎,星夜馳回長安,斬楊國忠於殿前,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啊?!」哥舒翰一愣,全身巨震。
「所有罪責,末將一人承擔!」
這……哥舒翰也不是沒有想過。
一切的一切,罪魁禍首就是楊國忠。殺了這個王八蛋,不敢說叛亂指日可平,至少掃除了頭上最厚的一片陰霾,大唐還有救。
但是……
「可楊國忠不死,元帥早晚要死在他手裡!」王思禮急道。
哥舒翰閉上眼,胸口劇烈起伏。
「罷了,罷了,終是聖旨不可違。」
哥舒翰再次睜開眼睛時,紫色虎瞳里透著疲憊。
「傳我軍令,撤回灞上軍。」
王思禮嘆了口氣,拱了拱手,退出去了。
哥舒翰的兵撤回潼關。楊國忠的親信杜乾運,率領那一萬新兵進駐灞上大營。
消息傳到長安,楊國忠心中一塊大石落地,連晚飯都多吃了半碗。
可哥舒翰帳中,氣氛卻愈發凝重。
「元帥,末將還是要說。」
王思禮站在地圖前,手指重重戳在灞上的位置,據理力爭。
「杜乾運是楊國忠的狗,就跟在咱們屁股後面。萬一哪天楊國忠又在陛下面前進讒言,說元帥擁兵自重,意圖不軌……」
王思禮話還沒說完,哥舒翰「嘶」的一聲,咧嘴抽口涼氣,揉著右腿。
那裡又有些抽筋了。
王思禮注意到了這個情況,忙問道:「元帥的腿,還能撐得住嗎……」
哥舒翰道:「不礙事,揉揉就好。」
「不,末將的意思是……」王思禮藉機一針見血地道,「說起這個,末將更要提醒元帥,世人皆知公的腿疾,是偽燕東平王王亦和贈藥治好的。」
哥舒翰額頭終於泛出了一層汗。
還記得當初被啟用之前,他當著皇帝派來試探他的中使的面,剪碎了王亦和送他的那株鐵冬青,就是為了表現忠心。
這事兒若被拿來做文章,那就真的百口莫辯了。縱使他自己問心無愧,到了楊國忠那裡,就是「哥舒翰早與安祿山勾結」的鐵證。
老將軍的聲音低沉下來:「這卻該如何?」
王思禮走到案前,撕下那頁寫了一半的奏疏,重新鋪開一張紙。
「元帥可上奏朝廷,就說為統一調度,請求將灞上軍的指揮權移交潼關。這是兵家常理,陛下應當會准。將杜乾運調到麾下,再以罪名斬殺之。」
他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這條楊國忠的狗,斷然不能在我家後院徘徊。這是為了元帥安危的考慮,也好讓元帥解除後顧之憂,一心鎮守潼關。」
哥舒翰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奏表送到長安,李隆基看到哥舒翰的請求,他想也沒想便批了個「准」字。
如今的他,只盼潼關能守住,哪還顧得上楊國忠和哥舒翰的明爭暗鬥?
聖旨再下,杜乾運心中雖不情願,卻也不敢抗旨,只得一面將兵權上交給哥舒翰,一面差人火速回報楊國忠。
楊國忠又驚又怒又懼,但這回他也沒辦法了,只能幹瞪眼。
哥舒翰啊哥舒翰,你什麼時候也會玩這套了?連我這個在皇帝身邊左右逢源了整整十年的宰相都玩不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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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剛剛編輯說字數不夠上架,給我嚇壞了,原來是被作家端給四捨五入了,趕緊補了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