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情呈報,八百里加急。從洛陽到長安六百里路,一日而還。
驛官將聖旨交給邊令誠,後者面有得色。
邊令誠把自己的全部隨從都叫過來,包括五十名執棍手,一百名陌刀手,三百名帶刀侍衛,為自己壯大聲勢。
這些人都是邊令誠的親信,一字排開,手上拿著明晃晃的器械,凶神惡煞般盯著面色沉重的高仙芝、封常清兩人,就好像他們不是主帥,而是反賊似的。
「右金吾衛大將軍、天下兵馬副元帥、密雲郡公高仙芝,東征軍士、原平盧、范陽節度使封常清,跪下接旨——!」
見昔日叱吒風雲的西域二人組,如今也不得不對自己低下頭顱,邊令誠揚揚得意,念道: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
「朕聞師出以律,將貴協和。爾高仙芝受任副元帥,統制六軍;封常清前膺節鉞,屢托戎機。爾等宜體朕心,共紓國難。」
「咨爾仙芝:始中使邊令誠奉敕監軍,典察紀綱,爾竟當眾呵斥,辱及天使,殊失人臣之禮。本當重處,姑念前勞,削爵一級,以密雲郡公降為密雲郡侯,以儆效尤。若再跋扈,定不姑息!」
「至若常清:爾昔奏闕下,誓取逆胡之首,今竟喪師失地,退守洛城。不思整旅復關,反龜縮自保,逡巡不進,更以一介白衣,倨傲中使,深失朕望!」
「今者,邊令誠所議葵園設伏,扼叛軍東進要衝,實為良策。爾等當依其言,務求全勝。若再退縮縱敵,即依所請,就地斬首,以正軍法!」
「天寶十四載十二月九日。」
在皇帝聖旨的面前,高仙芝、封常清縱有千般冤屈,此刻也只能認下,向西邊隆重叩首。
「臣仙芝,」
「臣常清,」
「領旨謝恩!」
邊令誠慢吞吞地捲起聖旨,故意拖了很長時間,高仙芝、封常清兩人跪得腿都酸了,才開口道:「好了,聖旨你們也聽清楚了,快去執行吧!」
高仙芝默然不應,拉起封常清,低著頭離開了。
皇帝反覆強調不要侮辱中使,很顯然是對他們與邊令誠發生爭執頗為不滿。高仙芝明白,自己再也不能對這位監軍公公表現出一絲一毫的冒犯了。
兩人鬱悶地回到了軍中。
高仙芝悲憤地說道:「賢弟,我等再不出戰,就是抗旨了!」
封常清在書案前坐了下來,緊握的雙拳表現了他涌動的思緒,但面色卻平靜得多。
務必求勝,這是聖旨上明明白白寫出來的。沒寫出來的是,若敗則死。
唯一不敗的辦法就是守城。但聖旨不讓。
看來,是必死無疑了。
「高將軍,事已至此,出城迎戰是不可避免的了。我等時日無多了,不如就在戰場上,用自己的血來解除主上的懷疑吧。」
高仙芝一拳砸在桌上:「是啊!你我二人豈是貪生怕死之徒,既然主上有命,臨陣殉國便了!就是便宜了邊令誠,竟讓這種東西苟活了下去!我真不甘心呀!」
臨近死亡,封常清反而泰然處之了:「豈止高將軍不甘,常清也覺得不甘。不甘沒替我大唐掃平逆賊,不甘讓這五萬兒郎白白送死。」
高仙芝連聲哀嘆:「不知三軍之事,而同三軍之政;不知三軍之權,而同三軍之任。兵家大忌,主上全都犯了!此戰焉能不敗?!」
封常清淡淡笑道:「然也,然也。若是太宗皇帝尚在,官軍豈會陷入這般危險的境地?」
其實,他說得還是太保守了。
要是李世民還活著,保准安祿山自願拖家帶口定居長安,每天再也不用擔驚受怕楊國忠會怎麼弄他,可以專心跟頡利可汗爭奪大唐第一舞師的位置了。
追憶起當年的那個貞觀開元盛世,高仙芝終於笑了笑。
他拿出一塊兵符,啪的一聲清脆,放到封常清面前的桌案上。
「多說無益,賢弟,這是我的兵符,你拿著。軍中諸將,各部兵馬,你可自行調動。」
封常清站了起來,肅然一拜,將頭低進叉手環抱的雙臂中。
抬起雙手的同時,露出了下面擺放的一張紙。
「高將軍,請君先去吧。我……我有一些話,想說給聖人聽。」
他要寫遺書!
高仙芝猛然抬頭,卻見封常清的眼睛看向別處,瞳孔附近的空氣產生了細微的波動,那是窗外漫天的白雪,將一束光折射進了一眶熱淚。
……
與此同時,叛軍的鐵騎正飛一般地踏過皚皚白雪,向洛陽城撲來!
那可是洛陽啊,所有將士都想成為進入這錦繡東都的第一人。
跑在最前面的,是崔乾佑、王亦和的突騎營,輕裝快襲,風馳電掣。
至於將近三萬的步兵?
不管了,誰讓他們跑得慢!
後面是安守忠、李歸仁的「曳落河」重甲兵團。他們身體素質最強,但受了身上披的重甲的拖累,比輕騎慢了不少,但也緊緊跟隨在突騎營的後方約十里的位置。
安祿山自統大軍,在最後壓陣,製造壓迫感。
「停!前面怎麼不跑了?」
崔乾佑忽然打個手勢,拉住韁繩,停止的命令一排排地傳了下去。
王亦和上前察看情況,須臾回報導:「稟崔將軍,前面是平盧李懷仙的輕騎,他們畏畏縮縮,不敢前進!」
「什麼?!」崔乾佑勃然大怒,「洛陽防備松垮,不堪一擊,衝進去就是勝利,怎麼在這裡停下了?簡直豈有此理!」
王亦和道:「將軍息怒,待末將再去問個明白。」
很快,王亦和帶著史朝義來到崔乾佑跟前。
崔乾佑叱問為何停滯不前,史朝義答,他們部隊奉節帥之命前往偵察,發現前面就是葵園,大雪覆蓋,看不清楚,恐有埋伏。
王亦和一聽便知道,這是李懷仙被封常清打怕了,學乖了,不敢再貿然進兵了。
崔乾佑聽到說法,也很驚疑,便問王亦和怎麼辦。
王亦和笑道:「無妨,此乃小事一樁。只需等待『曳落河』趕上來,再一起衝過去就行了。」
等到『曳落河』部隊趕到,也是同樣的困惑,派人來問前面的情況,使者把王亦和帶到安守忠面前。
王亦和在馬上拱手道:「表舅,好久不見啊!」
安守忠皺眉道:「一會兒再敘舊,你先告訴我,前面出了啥事兒,你跟李懷仙的兵怎麼擠成一團不動了?」
王亦和笑道:「表舅不愧為大將,果真是公私分明,私不害公。」
「前面葵園,一個小村落,距離洛陽只有三十里地,前方報告說恐有伏兵,我想等表舅到了,請表舅的重騎兵先行衝鋒衝鋒開路,諒那些驚弓之鳥也攔不住『曳落河』。」
安守忠聽了一想,道:「可以。不過,我有個更好的辦法。」
「我的重騎兵,最怕的就是陷馬坑。你和李懷仙的輕騎兵,可列隊展開在我的兩側,並排衝鋒。如果我部沖在前面,誤入了陷馬坑,你們可立即包抄支援。」
王亦和立刻領悟:「表舅高明!此實為萬全之策!」
當下,李懷仙、安守忠、崔乾佑三部兵馬橫向依次排開。眾將一合計,推舉處在中間的安守忠作為臨時指揮。
一聲令下,一堵橫亘在伊洛平原的騎兵鐵牆,在大雪中滯留了一刻多鐘後,再次向洛陽發起了衝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