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上的鹿角、蒺藜,還有覆蓋在雪地下面、只露出一個角的刀刃,此刻都已進入了叛軍的視線。
「曳落河」重騎兵迎頭撞上了路障,路障嘩啦啦的向兩旁倒去,人卻毫髮無傷。
正如安守忠所料,唐軍果然在這裡挖了陷馬坑。最前面的數個騎兵陷了進去,但這絲毫不影響後面騎兵冒著風險,繼續往前沖。燕雲鐵騎就是這般悍不畏死。
不是不畏,是根本不用畏。重騎兵陷進了坑裡,唐軍在上面拿長毛戳,一時半會兒根本破不了重騎兵的防,反而給了側翼輕騎兵包抄過來的時間。
埋伏在葵園的唐軍,都是被邊令誠強行勒令出城迎戰,為主將高仙芝、封常清遭受的不公待遇感到不平,本就士氣低落,眼看精心布置的險境像紙糊似的一衝即破,更加恐懼!
「跑啊!」
不知道誰先發了一聲喊,唐軍陣型瞬間潰散,士卒丟盔棄甲,沿著洛水河岸,沒了命地往回跑去。
「追!」
王亦和正率領突騎營衝殺正酣,見對面有潰逃之勢,更不猶豫,長槍一舉,雙腿狠狠一夾馬肚子,追殺出去。
鑑於王亦和的智勇,安祿山特許他領突騎營,可以臨場決斷,不用死板遵照預定陣型。
「站住!都給我站住!臨陣脫逃者斬!」
高仙芝一人一騎,在亂軍中來回奔走呼喝,試圖穩住陣型。
忽然他背後傳來馬蹄聲,回頭一看,竟然是封常清迎了上來。
高仙芝急聲喝道:「你不是指揮後軍嗎?怎麼衝到前面了?快走,快走!」
封常清的語氣中,透著一股無奈:「高將軍,這一仗所有人都不想打,士兵們也是被逼的,君就讓他們逃吧。」
高仙芝遠遠望去,叛軍鐵騎如虎入羊群,唐軍的奔逃任誰也難以喝止,心知大勢已去,長嘆一聲,慘然道:「罷了!賢弟,你速帶兵退回城內,我來斷後!」
封常清舊傷仍未痊癒,全身牽扯著疼痛,眼神卻異常決絕,他緊握長槍,抱拳道:「高將軍!常清已是代罪之身,蒙將軍不疑不棄,仍令常清統兵。」
「事關國之榮辱,常清出戰之前,已將遺表寫好,此身唯有以死明志,以釋陛下天怒!今日常清絕不獨生,願與將軍同生死!」
「你……」
高仙芝看著他的眼睛,想再說勸,卻一度哽咽。他本意讓自己的老部下退回守城,保全安西軍的火種,但聽著封常清慷慨陳詞,胸中豪情與悲壯頓生,大喝道:
「好!那我安西兄弟二人,今日便在此為國盡忠!弟兄們,隨我斷後!」
高仙芝親率兩千名最為忠誠勇敢的步卒,迅速結成圓陣,試圖阻擋追兵。
圓陣才剛剛結陣完畢,王亦和已與他的五百突騎營踏雪殺來。
眼前一人其貌不揚,目眥欲裂,躍馬橫槍,認得正是封常清。
可他旁邊還站著一個鬚眉堂堂、容貌威嚴帥氣的將軍,一頂紫金鳳翅盔映出雪光尤為奪目,手提一桿一丈五尺長的大槍,那槍桿比封常清的還要粗上一圈!
王亦和心中一動,已知這就是那位被史書譽為「資質甚美」的大將。
「高仙芝!封常清!范陽兵馬副使王亦和在此!拿命來!」
王亦和挺槍殺入陣中,高仙芝、封常清舉槍相迎,三匹駿馬環轉奔走,三人皆是奮起平生之力,三桿長槍在大雪天中,舞成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斷後的唐軍邊打邊撤,視線里已經隱約能看見洛陽城頭的燈火,刀槍劃破空氣的聲音在雪中呼嘯,恰似誰家玉笛暗飛聲,散入春風滿洛城!
王亦和越打越驚,幾十個回合眨眼過去,自己已經大汗淋漓,對面兩人卻絲毫不見力衰之象。高仙芝、封常清都是抱著必死的決心,招式只守不攻,全是同歸於盡的打法。
單戰一個封常清已經有些吃力,再加上一個武藝更猛的高仙芝,更是難以招架。每隔開高仙芝那碗口粗的一槍,自己的雙臂就會顫抖酸麻一下,心裡不由暗暗叫苦。
他對自己的實力有清楚的認知,知道自己打不過高仙芝、封常清合力,而且為了長遠的打算,根本沒有陣斬這兩員大將的想法,想的是纏住這他們,等大部隊趕來,將他們生擒活捉。
但自己沖得太猛,此刻已把身後的主力部隊甩開了很大一段距離,身邊只有突騎營在唐軍步兵陣中砍殺,急切救不了自己。
王亦和試圖且戰且退,但高仙芝和封常清豈容他逃脫,兩條槍像巨蟒纏身,纏得王亦和喘不過氣來!
混戰之中,兩軍不知不覺已打到了洛陽東邊不遠處的一座石拱橋邊,橋下是尚未完全封凍,水流湍急的洛水。
王亦和心生一計,退至橋上,橋面很窄,這樣就不用對付高仙芝和封常清的兩面夾擊,而只需要應對一個方向的攻擊,暫時緩了一口氣。
忽然,只聽封常清一聲大喝:「逆賊受死!」
他瞅准王亦和格擋高仙芝大槍的間隙,一召「毒龍出洞」,直刺王亦和的咽喉!
王亦和大驚,腦袋一偏,封常清的槍尖擦著頭盔掠過,帶起一串火星子。急忙擺正姿勢,又見高仙芝一槍已向自己頭頂砸來,已經來不及格擋了!
情急之下,王亦和迫不得已,做出了一個極為大膽的操作:他左腳一松馬鐙,順勢向後收回,側過身子,高仙芝一槍桿重重地砸在了馬屁股上。
那馬吃痛,後腿直立起來,將王亦和掀了下去,身子向橋下冰冷的洛水裡墜落!
王亦和應變奇速,藉助慣性,反手抓住高仙芝還沒有來得及收回的槍桿,全力一拽,高仙芝猝不及防,只覺槍桿上突然傳來一股巨力,竟然也被拽下馬去。
高仙芝及時鬆手,險之又險地扒住了石橋的邊緣,但王亦和也不會坐以待斃,伸手抓住了高仙芝的腳脖子!
兩人吊在橋邊,王亦和的腳尖距離下面激盪的水花只有數尺之邀,高仙芝極力蹬腿想甩掉他,王亦和雙手死命抓住,用力一扯,高仙芝單手無法支撐,兩人雙雙墜入河中!
這一下變故猝起,封常清大駭,撇下槍跳下馬,趴在橋邊,嘶聲喊道:
「高將軍——!」
王亦和只覺一股鑽心的寒涼感直入骨髓,還沒反應過來,高仙芝就重重地摔在了自己的身上,幸好有河水緩衝,好懸沒給砸暈過去。
正待繼續在水中纏鬥,忽然發現高仙芝手腳僵直,沒有動靜,王亦和暗叫不好,忘了高仙芝不會水,雙手一托,用盡全身力氣把高仙芝向上拋去。
但從高處落水,入水極深,水下又難以發力,王亦和還是沒能把托出水面,由於盔甲的沉重,兩人還在往更深處墜去。
危急時刻,一根槍桿倒插入水中,正好觸到了高仙芝的胸口,高仙芝意識模糊之下,本能地抱住了槍桿,封常清將槍頭用韁繩束在馬脖子上,令馬後退,把高仙芝提了上來。
王亦和就沒有那麼幸運了,剛才把高仙芝向水面上拋出,已經極大地拉開了兩人的身位,再伸手去撈時,卻連高仙芝的一條衣帶也沒撈著。
換而言之,這其實也是一種幸運。如果自己拽住高仙芝的腿,那封常清毫無意外會拿起另一把槍,先把自己捅下去再說。
王亦和就這樣被沉重的盔甲拖入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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