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君把一切……都說給他們聽了。」
回到家中,王亦和舒服地躺回了火堆旁,韋嗣先則認真思考著剛才的對話,並且對此表示憂慮。
「這有什麼不好的呢?」王亦和解釋道,「只有以誠待人,別人才會誠心待你啊。如果不讓兩位將軍知道真實情況的話,即使他們投降了,也不會真心幫我的。」
「嗣先,我對待門客的態度,你是知道的,這是我一直以來的作風,不會變的。」
韋嗣先道:「可是,他們不是主公的門客,而且是忠於朝廷的人,就算主公真心待他們,他們也不一定會報以真心啊。梁武帝對侯景可謂是仁至義盡了,但侯景最後還是反了啊!」
王亦和清吟一句:「『飲其琉璃之酒,賞其虎豹之皮。』這是庾信在《哀江南賦》里對梁朝厚恩於侯景的描述啊,我豈會不知?」
「嗣先,你大可不必擔心,我知道兩位將軍的品德,他們都是高尚之人,侯景那種狼子野心、殘暴不仁之人,哪裡配和兩位將軍相提並論呢!」
「再說了,真心相待,靠的不是錢財籠絡,而是同心同德,你說是不是?」
韋嗣先被一番開導說得幡然醒悟,他想起自己這些門客在東平郡宣布誓死效力主公的時候,連忙點頭受教。
「主公說的是,嗣先聽了,有如茅塞頓開,以後再也不敢妄議了。」
王亦和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笑道:「好啦,你去幫我燒一壺熱水吧。今天可累死我了,洗完了澡我就要去休息咯。」
「是!」韋嗣先高興地答應。
韋嗣先去後院挑柴了,王亦和裹緊了棉被,縮在躺椅里,等待水燒好。
過了一會兒,門口又傳來了敲門聲。
「進來!」
王亦和有點警惕地支起身子。這麼晚了,還有人敲門,又不是韋嗣先,不知是為何事。
看清楚來人的服飾後,王亦和立刻站了起來,躬身行禮。
「呀,末將不知節帥軍使到來,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來人正是安祿山派來的使者,此人手上捧著一件絳紅大袍,一進門就笑呵呵地拱手道:「王將軍,恭喜啊!節帥計數功勞,遍歷軍中諸將,唯有君凝冰渡河、計破武牢、先入洛城三件大功,位居第一,無人可及!」
其實「先入洛城」的時候,王亦和還在冰窟里掙扎著,是韋嗣先帶著突騎營的門客率先攻破建春門,殺了進去。
但這種功勞一般不會越級獎勵,主帥不會直接獎賞士兵。嘉獎會先由主帥落實到主將,再由主將分配到士兵。至於士兵能分多少,那就全憑主將的良心了。
王亦和心裡還是有些得意的,但無論如何肯定還要先謙虛一下:「這是眾將齊心效力節帥的結果啊,我豈能獨居此功!」
使者道:「王將軍過謙了!君之勇武智略,全軍有目共睹。這第一大功啊,並非節帥單獨敲定,也是諸將的一致推舉的結果啊!」
王亦和道:「既如此,末將拜謝節帥和眾位將軍了!」
使者把那件絳紅大袍鄭重地遞到王亦和手裡。那質感軟糯綿密,顏色染得勻稱,看上去就很保暖舒適,做工精細,品相上乘,自然不必多言。
「明日論功行賞大會,節帥特地叮囑,王將軍一定要穿上這件紅袍,坐在左首第一個位子!」
使者說著,又將一張疊好的紙交給王亦和:「這是節帥明日要當眾念誦的書,寫的是對王將軍七里澗大戰的褒獎,請王將軍預先看一看,準備一下發言。」
「七里澗?!」王亦和驚問。
使者點點頭,對他的驚訝表示不解:「對呀,就是在七里澗,王將軍一挑二大戰兩員唐將的事跡!」
王亦和不敢相信,再次尋求確認:「你確定那個地方就是古七里澗?那……那石拱橋,是不是叫旅人橋?」
使者道:「對呀,王將軍有什麼問題嗎?」
王亦和抹了一把額頭:「沒有沒有,我只是覺得……很巧,那裡剛好就是一個古戰場。」
使者聽不太懂,只感覺這位書生大將又要開始大放情懷、大掉書袋了,便笑道:「無事的話,仆就先告辭了。王將軍可千萬要記得節帥的叮囑啊!」
王亦和把使者送出門,目送他走遠,左右一看沒人,迅速退回來,輕輕關閉大門,插好門閂,又不放心地在門把手上拉了一拉,確保絕無可能從外面打開。
除了激動之外,還有一點疲倦。感覺有點像是,忙碌了一天正要休息,領導一個消息發過來,讓你準備明天開會的發言。
還是那熟悉的字跡,帶著安祿山獨特風格的狂草,以及一方印信。
「范陽兵馬副使王亦和,忠勇奮發,智略超群。前於七里澗一戰,親率勁旅,臨危不懼,獨戰高、封二賊於洛水之畔。彼時風雪交加,刀槍並舉,將軍奮武揚威,以寡敵眾,幾番陷於危境,猶能挫敵銳氣,力挽狂瀾!」
「爾之膽魄,可比古之虓虎;爾之謀斷,不遜當世良將。此役既克全功,彰我鐵騎雄風,更令唐賊聞之喪膽!」
「今特賜絳袍一領,嘉爾殊勛,擢為先鋒軍總節度使,總領先鋒事務。望爾再接再厲,效命麾下,共圖大業!」
「天寶十四載十二月十日。」
這封嘉獎信的重大意義在於,它進一步提高了王亦和的地位。
之前王亦和只是兵馬副使,雖然在軍中的威望雖然也很高,也是憑藉個人能力打出來的,但總有一部分應歸因於,他的岳父是集團的一把手。
先鋒軍總節度使這個職務,意味著王亦和可以指揮安祿山帳下的所有的先鋒部隊,現包括李懷仙、田承嗣、史朝義、崔乾佑、蔡希德五路兵馬,總共步騎兵四萬五千人,成為了真正意義上的大將。
而且這個職務,還傳遞出一個信號:安祿山已經冊封了除他以外的第一位節度使,意味著他離稱帝不遠了。
「主公,水燒好啦,已經倒進木桶里啦!君快趁熱沐浴吧!」
韋嗣先提著空水壺從後屋出來。
在等待水燒開的短短十幾分鐘裡,王亦和思考了很多。
這封嘉獎信的內容,他幾乎掃一眼就過去了。真正讓他陷入沉思的,是那句「幾番陷於危境」的「幾」字。
他從那座石拱橋上墜河落入水底的時候,一塊石頭上也刻著一個「幾」字,當時還被他誤以為是塊界碑之類的東西。
而剛剛得知了,剛才大戰的地方,就是七里澗,那座橋,也正是旅人橋,是晉朝陸機戰敗蒙冤被斬的場所。
陸機將他的遺物就藏在那座著名的旅人橋下,幾百年過去了,人來人往,沒有一個人發現此中的玄機?
真有這樣的巧合?
在強烈好奇心的驅使下,王亦和決定返回自己落水的地方,看個究竟。
「主公,主公,」
韋嗣先戳了戳王亦和的肩膀,「君在思考什麼呢?」
王亦和回過神來,快速左右搖晃了下腦袋,讓自己更加清醒。
「嗣先,我要你陪我出去辦點事。」
「啊?」
王亦和笑道:「不好意思了,一會兒回來,可能要麻煩你重新燒水了。」
「什麼事,主公能告訴我嗎?」韋嗣先急忙檢查裝束。
「摸金校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