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亦和騎著一匹馬,韋嗣先牽著韁繩,腰上還纏著一捆麻繩,向建春門走去。
守門的士兵正在打盹兒,聽到響聲,抬眼正要呵斥,一見是王將軍,趕忙行禮,並恭敬地問這麼晚了要去哪兒。
王亦和說,我的精鐵鎖子甲還丟在河裡,那可是節帥賞賜給我的,萬萬丟不得,我得去親手打撈。士兵聽了,大讚王亦和忠心。
風雪已下了一整天,此時漸漸平息了。來到那座旅人橋,王亦和下得馬來,從橋頭走到橋中間,默數石磚數量,取一塊石頭劃了一條線作為標記。
這條標記下面正對的地方,一束月光投射在水面,映出粼粼的波紋。
「好了,這裡差不多就是我落水的地方了。」
王亦和冷得發抖,搓搓手,踮踮腳,原地站定,在韋嗣先驚奇的目光中開始叉腰扭頭,默念:第一節,頭部運動,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主公,君這是在跳什麼舞嗎?」韋嗣先問道。
王亦和身上動作不停,嘴上回答道:「這叫『熱身運動』,下水之前一定要做的,不然啊,身體容易出事的。」
韋嗣先早已習慣主公說的一些晦澀難懂的詞了,沒有多少疑惑。等王亦和熱身完畢,打手勢示意,他便過去把麻繩系在王亦和的腰上。
「主公,我在上面拉著繩子。這水十分冰冷,君要小心。主公若要上來,扯兩下繩子,我就把主公拉上來。」
「好!」
王亦和對韋嗣先的想法表示讚賞,這小子的想法還挺超前的。
這根信號繩子是點睛之筆,如果弄套防水的衣服和密閉式頭盔,裡面再灌點空氣,那就和十七世紀歐洲的老式潛水服沒什麼區別了。
撲通一聲,王亦和魚躍入水,濺起一片水花。
冰冷的河水讓他神經更加緊繃,奮力潛到最深處,雙手在扒河底,一寸一寸地察看著。
在五六次浮上來換氣後,終於,藉助月光,王亦和找到了那塊刻有「幾」字的石板。
他自己先試著搬了一下,石板根本就紋絲不動,便游上水面,讓韋嗣先把繩子系在馬上,藉助馬的力量把石板拉了起來。
看起來,即使有浮力的幫助,這塊石板的重量還是讓馬也有些吃力。
石板拉開後,底下露出了一個小型坑洞。王亦和很想驚呼,但嘴裡包著一大口空氣,沒辦法喊出來。
這塊石板與河床的顏色相近,讓坑洞很難被發現。即使是在枯水期,石板上面刻的字,也很容易被人誤認為是徒步旅行者隨手在河床上留下的紀念,證明自己來過,類似於「齊天大聖到此一游」的作用。
王亦和半個身子探進坑洞,裡面漆黑一片,仿佛隨時會冒出來一隻可怕的怪物。
在坑洞裡摸索,手指觸到一件冰涼堅硬的東西。王亦和猛地一伸手,雙手抓住了一塊方形物體。略微試了一下,不算太重,便一手抱起,一手扯了兩下繩子,讓韋嗣先把自己拉回橋上。
那塊刻有「幾」字的石板就放在旁邊。韋嗣先湊過來,先趕緊給王亦和擦乾身上的水,又拿來棉服讓他穿上。一看主公懷裡抱著的東西,驚得張大了嘴巴。
那是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盒。
他本以為主公出門之前說要去當「摸金校尉」,只是一個玩笑,沒想到還真找到了寶物!
王亦和用一塊石頭把鐵盒砸開一個小口,再用石塊的尖銳部分撬開大口,用衣服包住鋒利的缺口,用力一撕,鐵盒的蓋子竟被完全掀開了。
鐵盒裡面,露出一個木盒。
「對上了,完全對上了!嗣先你看,」
王亦和興奮地一揮拳頭,他把木盒取出來,放在那塊石板的左邊。
「木」盒加上那個「幾」字,可不就是陸機的「機」嗎!
「我猜的沒錯!」王亦和衝著韋嗣先喊道,「這就是陸機的遺物!」
「陸機?」韋嗣先一愣,「那個晉朝的辭賦家?」
「對,就是他!」王亦和一邊向韋嗣先解釋,一邊把木盒子摸了個翻來覆去,尋找打開的機括。
鐵盒密封得很好,在這湍急的河水中浸泡數百年,一滴水也沒有漏進去。木盒上面不見一絲弗蘭的痕跡,仍然煥發著生機,很容易就打開了。
裡面放著三冊書,還有一張牙色麻紙。將紙小心地展開,紙上的字跡是典型的章草。
王亦和雖然對書法研究不深,但也知道,陸機最負盛名的墨寶《平復帖》就是用章草所書寫。這張紙上的字跡風格,與《平復帖》極其相似,這斷然就是陸機的絕筆!
王亦和念了起來,韋嗣先肅然站在一旁,躬身側耳靜聽。
「余,雲間陸士衡,臨刑在即,負屈含冤,百口莫辯。兵敗七里澗,實乃孟超、孟玖小人之陷,豈機之過耶?悔不勤修武事,徒以文章自矜……」
「平生所藏兵書戰策、武藝圖譜,散於宅中,不及整理。唯此三冊,常伴左右。《孟德新書》,乃曹公心血;《陸子兵法》,乃先大父江陵昭侯遜所著,家學淵藪,未敢失墜;《涯角槍法》,乃先大父平生憾事……」
涯角槍法?平生憾事?
那段歷史,王亦和再熟悉不過了。
當初,陸機的祖父陸遜火燒連營,大破蜀軍。吳軍追趕劉備逃到永安,也就是今天的重慶奉節白帝城時,時任江州都督的趙雲前來接應,竟以幾千兵力擊退了數萬吳軍。
說來也很神奇,《三國演義》寫了那麼多故事八成都是誇大,唯獨最離譜的兩件事情,轅門射戟和長坂坡,居然都是真的。正史里趙雲甚至把阿斗他親娘都一併救了出來。
陸遜見了趙雲那神鬼莫測的槍法,膽戰心驚。他博聞強記,把一招一式都記在心中。回去之後,憑藉記憶畫成圖形,遍問東吳諸將,尋求破解之道,卻沒有一個人能回答。
這成了陸遜的一塊心病。他怎麼也想不明白,江東子弟多才俊,為什麼幾百號人之眾,卻連一個人的槍法都破解不了?
後來東吳滅亡,這套槍法跟隨陸機到了晉朝。
陸機才華橫溢,文采飛揚,名動一時,卻與他那個既能當秀才也能當大將的祖父不同,他重文輕武。
他有個習慣,就是喜歡博採眾長,發表高見。
不僅在文學方面著有《文賦》,品論各類文學體裁,在武學方面也抄錄了眾多兵法武藝,對各行各派指指點點。
但他只是好為人師,卻疏於自身練習,抄錄的兵書武藝也僅作收藏,偶爾翻閱,並不肯勤加練習。在這一點上,他卻是遠不如姑蘇慕容了。
直到捲入了八王之亂,打了敗仗,自己也被誣陷,這才追悔莫及。
當時臨刑之前,情況緊急,司馬穎聽信閹豎孟玖的讒言,派去抓他的人已經快到了。
陸機沒有時間再回宅子裡整理藏品了,倉促之間,他把隨身攜帶的三冊書,藏在了這旅人橋下的洛水之中,以期後世有緣人得知。
「……華亭鶴唳,豈可復聞?陸機絕筆。」
王亦和念完了陸機的絕筆信,緩緩抬頭,與韋嗣先相對而視,瞳孔中都是無比的震撼。
「竟有……這種往事?」韋嗣先的胸口劇烈起伏,手死死揪住馬韁繩,那韁繩都快被他捏變形了。
他也是讀書人,了解這段歷史,但萬料不到在拂去了塵埃之下,還掩藏著這樣一段不為人知的故事。
王亦和沒有立即回答,他站了起來,將那木盒蓋好,緊緊握在手中。
「嗣先,你幫我個忙。」
駿馬把那塊石板拖下橋,拖到岸邊的一處低地。藉助馬力,王亦和與韋嗣先合力將石板豎起,立成了一塊碑。就在碑下,將那鐵盒埋了。
然後,王亦和返回橋上,撿起那塊敲開鐵盒的石塊,為石碑上那個孤零零的「幾」字,添上了一個「木」字偏旁。
「嗣先,你來,我們一同拜謁一下前輩吧。」
王亦和站在碑前,深深一躬,身體彎成了九十度。韋嗣先緊隨其後。
做完這一切後,王亦和將木盒揣進懷裡,貼身放好,這才向洛陽建春門的方向走去。
王亦和沒有騎馬,獨自走在前面。韋嗣先拍了拍馬脖子,似乎在安慰那匹感受到沉重氣氛的馬兒。
這是一段被塵封的歷史,是幾位古人的遺憾和寄託。對於王亦和來說,也是一次終生難忘的奇遇。
夜幕深沉,風雪停止了咆哮,只有那塊石碑靜靜佇立在洛水之濱,講述著千年的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