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嗣先那壺水算是白燒了。
回到家中,王亦和睡意全無,看書看到三更,也不讓自己喘口氣,放下書就開始練武,練到五更。
《孟德新書》和《陸子兵法》兩本書,正文內容如今均已失傳。前者雖然在記載李世民和李靖的對話《李衛公問對》中有提到過,但《李衛公問對》本身是不是後人偽作這件事尚且存疑。
越古的人,寫文章越注重言簡意賅。兵書鼻祖《孫子兵法》總共也才十三章六千字而已,《六韜》假借姜太公之名,實則寫於戰國末期或者秦漢,字數稍多一點,也就六卷兩萬字。
《孟德新書》是曹操總結自己多年行軍打仗的經驗,效仿孫武寫出來的,也是十三章,內容卻更加詳實,包含《總論》《本謀》《練士》《刑賞》《糧草》《詭道》《攻心》《用間》《機變》《地形》《守城》《軍陣》《器械》。
王亦和數了每一頁的字數,再乘以頁數,估得《孟德新書》應有不下十萬字。
他閱讀速度很快,放下了《孟德新書》,又拿起了《陸子兵法》。
可能是由於積勞成疾,外加晚年被孫權那個紫髯碧眼的江東傑瑞打壓,陸遜成書相較於曹操,顯得比較雜亂,全篇章節只有一個五百字的總論,其餘洋洋灑灑一萬八千字,全部揉在一起,讓王亦和看得比較痛苦。
內容方面,曹操北征烏桓,南下赤壁,閱歷豐富,其兵法體系也更為宏大。陸遜則受困於東南一隅之地,視野小了,所論述的觀點也僅限於水戰、火攻、用計等具體案例,其中相當一部分還是根據他自己的親身經歷來寫的。
「往事越千年,魏武揮鞭,東臨碣石有遺篇。曹公的見識確實要更勝一籌。」
王亦和讀完了兩本書,喟然嘆道。
此時書案上的蠟燭已經燃燒殆盡,王亦和護著微弱的燭光,走去後屋櫥櫃拿了一支新的。
坐回到書案前,王亦和總覺得少了些什麼。這兩本兵書字數不多,卻也不是短短一個晚上能消化得了的。
忽然瞥見擺放在書案一角的硯台,眼前一亮,便拿了過來,又取一塊黑亮的硯石,把筆在筆架上放好,將《孟德新書》和《陸子兵法》在面前擺放端正,這才開始磨硯。
王亦和的職業病犯了。作為歷史系研究員,他對課件、論文啥的沒少批註過,兩本書一讀完,不覺心裡痒痒,想要留下自己的見解。
筆頭飽蘸濃墨,正要落到書紙上時,卻猶豫了。
那泛黃的書頁和略顯淡化的墨跡,絕對算得上是文物了。雖然不知道古代對前朝舊物是什麼態度,但出於文物保護意識,王亦和還是把筆從書的上方拿開了。
只要題上了一個字,不,都不用題字,哪怕一滴墨水滴到了這兩本古書上,也算毀壞文物了。
他可不想當乾隆一樣的文物殺手,書卷字畫真跡看一次就蓋一次章,時不時還要親自寫點評語,就因為這,後人在心痛之餘也沒少罵乾隆幾句。
王亦和沉吟半晌,「原物還是保存著吧,等有空了做個抄錄本,再作註解。」
將《孟德新書》和《陸子兵法》擱到一邊,王亦和一點也不覺睏倦,手不由自主地伸向了《涯角槍法》。
伸手一推,將書案退離坐席,王亦和站了起來,精神抖擻,左手拿著冊子,走去床頭,右手一把取來那倚在牆邊的長槍,拎在手中耍個花,推門來到後院。
翻開《涯角槍法》的第一頁,是一段小序。
「……單騎持槍,縱橫萬軍,勢若翔龍,囊括四海,遍及天涯,人莫能當。吾竊問之,告吾曰『涯角』。上大將軍、江陵侯陸遜。」
序的結尾,還有不少批註,字雖小,字數卻比序的正文還多得多了。
「吾觀其法,非重殺戮,首求自保,再尋破敵。安東將軍、蕪湖侯徐盛。」
「招式連環,進如潮水,無跡可尋。以吾觀之,不能破也。征北將軍、永安侯朱然。」
「看似只守不攻,實則每一式均含千般反擊之策,稍稍失意,即為所破。建武將軍、丹徒侯孫桓。」
「守御之極致,穩健之巔峰。當甚慚,未可為敵也。昭武將軍、石城侯韓當。」
……
王亦和越讀越心驚,究竟是怎樣一種槍法,讓東吳諸將都望洋興嘆?
繼續翻看下去,後面便是陸遜憑藉驚人記憶繪下的圖形。
圖上的人動作簡潔凝練,王亦和盯著它看了半天,竟然越看越覺得圖畫好似有生命一般動了起來,一招一式都無比連貫和清楚。
感覺腦子有點昏,忙眨了眨眼睛,搖了搖頭,讓自己清醒一些。
王亦和把書冊放置在一棵矮樹的枝椏上,持槍退開幾步,立定之後,按照圖形演練了起來。
後半夜,王亦和在寒冷的天氣中練出了一身大汗,到後來熱得脫去棉衣棉褲,只留了汗衫和袴,卻絲毫不覺冷,全身上下都散發著熱氣。
更詭異的是,他的精神狀態到了如醉如痴的境界,臉上表情迷離,已經完全沉浸在這精妙絕倫的武藝之中。
天已亮,《涯角槍法》書頁已經翻過了一大半,王亦和卻還沒有從裡面走出來。
直到練習一個轉身的動作時,恍惚間王亦和才發現,有一個人站在自己身後,已經不知道站了多久了。
那人衣冠整潔,容貌清朗,叉手肅立。王亦和不禁脫口而出:
「洵美,你快來瞧瞧!這槍法與你馬家槍法相比,有何不同?」
卻聽那人有些不知所措地回答道:「主公,君認錯人了。我不是馬先生,我是韋嗣先。」
「韋嗣先」三個字像一隻有力的大手,把王亦和從夢境中拽出。
王亦和急切收槍站穩,睜大眼睛一看,韋嗣先拘謹地站在面前,腳邊還放著一籃早飯。
「對不起,嗣先。」
這實在有點不尊重人了,王亦和大口喘著氣,歉意地對韋嗣先說道。
「無事無事!」韋嗣先急忙道,「主公……主公是太想念馬先生了,以至於看錯了。」
王亦和聞言一怔,定了定心神,嘆了口氣。
「你……你說得對。如果李先生和洵美還在的話就好了。」
韋嗣先見王亦和眼圈兒是黑的,臉色卻比平常更加紅潤,眼睛裡放著精光,驚訝地問道:「主公一晚上沒有睡?」
王亦和笑著指指那棵矮樹:「我看了會兒書,又來後院練習新得的槍法,不知不覺一晚上就過去了。」
停止運動後,寒意便陣陣襲來,王亦和穿好衣服,拿起一塊糕點:「我先吃點東西。那冊書,你去看看。」
韋嗣先答應一聲,摘下《涯角槍法》圖冊,認真看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他摸著腦袋,訕訕地笑道:「主公,我……我實在看不懂槍法,就連那點三腳貓的劍法,也是李先生當時教我的。」
王亦和一邊啃著餡餅一邊說道:「沒事,不要緊,你說說,你看了有什麼感覺。」
這味兒太對了,就跟自己前世帶那伙眼神清澈天真的研究生一模一樣。
「感覺……」韋嗣先想道,「感覺挺厲害的。」
「噗——」王亦和沒忍住,笑噴了出來。
他也不再難為韋嗣先了,畢竟術業有專攻,不能要求每個人都像自己一樣,各方面都涉獵一點。
韋嗣先本來就是個文弱書生出身,能把劍練好就已經很不錯了,就不要再給人家上壓力了。
見王亦和提起飯籃準備往馬廄走,韋嗣先趕忙雙手托住飯籃,勸阻道:「主公,給高、封將軍送飯的事,就交給嗣先吧。君一會兒還要到節帥那裡去論功行賞呢。」
王亦和一拍腦袋:「壞了,我把這事兒給忘了!」
叮囑道:「那你一定要牢記,對待兩位將軍要像對待我一樣敬重!」
「是!」韋嗣先肅然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