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將軍,何來遲也?」
通天宮中央正殿,安祿山端坐在那個本應該只屬於某個特定的人的龍椅上,似笑非笑。
看樣子,王亦和一點也沒有因為提前得知自己升任的消息而表現出絲毫驕矜,他立刻單膝跪地,回答道:
「稟節帥!末將雞鳴而起,不敢遲滯,本不應有耽誤,只因在路上處理了一些軍務,故此遲到,甘願受罰!」
「哦?是何軍務?」安祿山問道。
王亦和正要回答,只見安祿山左手邊一個壯漢站了起來,指著他罵道:「你……你好大的膽子!我的兵你也敢管!」
那壯漢長得粗胳膊圓臉,身子似一座塔,雖然語氣略微顯得有點兒不自信,但整個人看上去氣勢很足。
眾將都聽他罵得莫名其妙,一齊看向王亦和。
王亦和不慌不忙,雙手抱拳一躬,解釋道:「當時情況緊急,亦和不知那是二舅的部下,只當是尋常軍士,衝撞了二舅軍威,亦和在此向二舅賠罪了。」
安祿山聽得摸不著頭腦:「你們都說的啥啊?老二,你的兵咋惹了他了?」
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他說的話發生了微妙變化。
沒有說王亦和惹了安慶緒,卻說安慶緒惹了王亦和。
王亦和機警地抓住了安祿山話語裡,那一絲無意識的傾向性,他話鋒一轉:
「但是,那三個軍士若真的是二舅的兵,亦和就更不能坐視不管了。」
對一臉疑惑的安祿山朗聲稟道:「節帥,事情是這樣的。」
「末將從自家出發,還未行到天街,便聽聞旁邊巷陌里傳來求救哭喊的聲音。末將循聲找去,發現三個軍士闖入一個貧苦人家,踢倒老翁老嫗,便要向那還在餵奶的婦人下手發泄淫慾,因此末將急令喝止。」
「這種事哪怕花點兒錢呢,就花一點兒,洛陽那麼多名館,雲水苑、響花樓,還不夠玩嗎?那三個軍士竟將黑手伸向那不足滿月的嬰兒的母親,這簡直是喪盡天良,禽獸不如!」
「節帥曾經說過,『胡人先母而後父』,這難道不能推己及人嗎?」
王亦和神情肅然,對左右兩側諸將團團拱手:「諸位大將,試想萬一有一天,唐軍攻破了諸位家眷所在的城池,如果也行這般下流之事,諸位會作何感想?」
他這話說的,並非空穴來風。
短短兩年之後,唐軍攻破洛陽,放任回紇人大肆搶劫,情況也不會比叛軍更好。
安祿山聽在耳朵里,麵皮上微微一紅。
當時他為了取得皇帝的信任,每次朝見時,都先拜楊玉環再拜李隆基。李隆基問他這是為何,他回答說,胡人先母而後父。李隆基就誇他天性純良。
這並非全是演戲,而是胡人遊牧民族母系氏族的遺風,確實存在這麼一個傳統。
要說他對皇帝和貴妃只有利用,莫得感情?那卻也偏頗了。安祿山應該是世界上第一個打瓦的的,對楊玉環一口一個「媽媽」喊得震天響,暗藏在心裡的是一種對美色愛而不得的眷戀。
但現如今他反了,大張旗鼓地反了。在這樣的背景下,「胡人先母而後父」,聽上去就有點諷刺了。
王亦和繼續說道:「末將本是東平的三尺微命,一介書生,為了不使節帥受辱,讓家人蒙羞,末將遵守禮節,克制私慾,奉行軍法,只期望能以身作則,帶出一支能夠幫助節帥成就大業的軍隊。」
「所以,我呵斥二舅麾下的那三個軍士,實際上是維護二舅和節帥的面子。二舅是節帥的愛子,如果讓百姓感受到二舅的善意,也就會更加擁戴節帥了。做兒子的尚且如此,做父親的又怎麼會不好呢?」
王亦和說完,再次行禮,躬身退後,靜待發落。他看著安慶緒的樣子,心裡有數,這個人沒什麼膽量跟人吵架,卻當眾責罵自己,多半是嚴莊那個一肚子壞水的傢伙的主意。
安慶緒的表現已經驗證了王亦和的猜想。他的那張圓臉脹得通紅,急得額頭都冒汗了,眼睛還時不時的往自己斜對面右手邊瞟,那是嚴莊的席位。
就他那個腦筋,從王亦和第一句話開始,就根本轉不過來了。
而嚴莊,此時恨不得拿衣服把頭蒙住,找個藉口溜出去。
沒錯,就是他攛掇的安慶緒向王亦和發難。
且不說這個呆子,自己給他擬好的話術剛過沒一刻鐘就忘了,你好歹跟人家當面對質的時候,理直氣壯一點啊!
就你那個畏畏縮縮的樣子,能成什麼大事!
要不是嚴莊早就看出大郎安慶宗必然被獻祭,他才不會投靠二郎安慶緒呢!
「好了好了,」
安祿山及時出來打圓場,「緒兒愛兵心切,亦和軍紀嚴明,你們兩個呀,就別吵了!」
「是。」
「是。」
王亦和與安慶緒各自答應。
安慶緒回到自己的座位,心想這本來是你嚴莊出的餿主意,讓我陷入窘迫了,你還在那兒正襟危坐,不來幫我解圍,心裡頗為不滿,又向王亦和投來幾分歉意的目光。
王亦和讀懂了他的目光。那意思和劉禪把正在六出祁山的諸葛亮喊回來,慌亂說「這都是黃皓的意思,相父您要打就打他,別打我」一模一樣。
「王將軍,落座吧!」
安祿山見王亦和還叉手站在原地,心想這小子也太過拘謹了,被二郎這麼一吼,連屁股都不會坐了。
伸手一指左邊第一個席位:「穿得喜氣洋洋的,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就別往心裡去了,啊!」
王亦和忙道:「豈敢豈敢!末將還有一事未稟明節帥,沒有先盡職責,不敢落座!」
「你說。」
王亦和道:「節帥既有席捲天下、包舉宇內,囊括四海之意,併吞八荒之心,則知先聖孟子有言:『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民。』」
「末將懇請節帥下令:今後攻破城池,禁止搶掠百姓!如此,」
王亦和抬頭仰望,那座勉強擠下安祿山肥大身軀的金光閃閃的龍椅。
「就算節帥不想坐上那個位置,百姓又豈會讓節帥如願!」
一言擲地有聲,引得眾將紛紛鼓起掌來。
「好!」安祿山大聲喝彩,「王將軍肺腑之言,本鎮准了!」
王亦和最後的這段進言,真算是說到了安祿山的痛點。他正打著稱帝的算盤,苦於沒有名分,不知怎麼對外界宣稱,奉天承運、繼承大統的人就是自己。
這下好了,王亦和把話都幫他說了。再看看這繁華的帝都洛陽,自己所統率的精兵強將,這不是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嗎!
「末將替百姓,向節帥謝恩了!」
王亦和低頭沉聲,拱手向前,有力一推,舉過頭頂。禮畢,直起身子,啪的一聲站定,莊重地走到首座。
至此,文物將官全部入席,論功行賞大會開始。
封王亦和為先鋒軍節度使,統兵四萬五千人。從掌管兵員數量上看,王亦和實際上已經坐上了了自安祿山、史思明以下的第三把交椅。
王亦和仍然不驕不矜,卑以自牧。聽到封賞時,起身謝恩,親自向諸將官敬酒,上至最高統帥安祿山,下至某部軍中一員小小的校尉。
蔡希德打趣說,以後就不能再叫小王了,要叫王老三了。王亦和笑稱,那還是算了,王老三聽起來太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