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嗣先站在屋前,靜候主公榮升歸來。
家門口的大道上,揚起一片塵土,遠遠望去,一匹烏黑駿馬撒開蹄子,歡快而來,馬背上一人身穿紅袍,神采奕奕,正是王亦和。
「主公!」
韋嗣先上前迎接,只見王亦和飛身下馬,眉飛色舞地道:「嗣先,你看這個!」
伸手在衣服里一摸,再拿出來時,掌心赫然擺著一塊金邊錦布疊成的方形。將布層層打開,一枚鮮艷欲滴的虎頭雞血石印出現在眼前。
王亦和捏住虎耳,輕輕提起將印,底部刻有六個小篆:先鋒軍節度使。
這枚印章的樣式與唐代官印大不相同,沒有那種剛剛雕琢完成的氣味,顯然是安祿山稱帝預謀已久,早已製備好的官印,只等一個契機,交到他信任之人的手上。
韋嗣先嘖嘖稱讚:「真好看啊,恭喜主公!」
王亦和笑道:「嗣先,你快去把院子打掃一下,馬上就有一大堆人來我房子賀喜來了。」
「一大堆人?」
韋嗣先一愣,王亦和指著院門前大道的遠端,一片越來越近的煙塵:「那不是嗎?快點收拾一下,再打幾壺好酒。人家來可是備了賀禮的,我們不能招待不周啊。」
韋嗣先馬上興奮了起來,搓著手道:「呀,難得熱鬧一回啊!我這就去準備!」
王亦和看著他忙得熱火朝天的樣子,不禁莞爾笑了。
他說的不錯,相比起范陽,此時的洛陽確實冷清了許多。叛軍剛剛入城,權力還沒有得到穩固,很多人都逃走了,留在城中的人也不敢隨便出門。
不過,洛陽畢竟是洛陽,這種情況不會持續很久。等到安祿山稱帝,安撫人心,再把隨行將士們的家屬都接過來,洛陽這座天下名都很快就會重新充滿煙火氣。
前來道賀的人把偌大一個宅邸前院擠得滿滿當當,王亦和春風得意,熱情招待。熟悉的人都聊得火熱,不咋熟的也不吝惜兩三句恭維話,還望日後行個方便。
要說其中最特殊的一位,當屬安慶緒派來的使者。等眾人都散去之後,他才向王亦和獻上厚禮,很誠懇地表示,安二公子對今日在論功行賞大會上的魯莽感到後悔,特地派下官來向王節度使賠不是,望王節度使海量。
王亦和雖然心裡感到疑惑,但也趕緊惶恐不安地表示,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我哪裡當得起二舅的道歉呢!
安慶緒本身是不想惹自己的,這一點幾乎可以肯定。他性子軟弱,不善言辭,而且大會上他那求饒般的目光是做不了假的。
王亦和疑惑的原因是,按理說有嚴莊在旁邊瞎攪和,安慶緒與自己就不可能友好。就算表面上不想把關係搞得太僵,也不可能剛吵完架就來和好。
這又是嚴莊的把戲。
安慶緒回去之後,就向嚴莊抱怨說,你咋坑我。
嚴莊眼見連節帥的二公子都無法壓倒王亦和,心知他在安祿山眼中的地位多半是再也無法撼動了。便一計不成,再生一計,萌生出一個可笑的想法:拉攏王亦和。
他斟酌形勢,奪嫡的天平已經發生了傾斜。
王亦和手握重兵,整整四萬五千人。
他手下的將領,像李懷仙、蔡希德什麼的,就看論功行賞大會上那鼓掌叫好的勁兒,對他那叫一個信服!
說句不好聽的,未來安祿山死後,繼位者是年齡最長的安慶緒,還是最受寵愛的安慶恩,抑或是別的什麼人,恐怕還真不是安祿山一張遺詔(廢紙)說了算的。
還得看王亦和的臉色。
四萬五千人吶!除開十五萬叛軍中的四萬胡人,占到了接近一半的兵力,還都是精銳先鋒。
嚴莊心裡也咒罵,也苦惱。
我從節帥起家之初,就忠心耿耿出謀劃策,為了安慶緒能順利繼承皇位,我把女兒也嫁了,家財也賠了,就為了看你王亦和的臉色?那我不成跪著要飯的了嗎?!
嚴莊不是沒有考慮過,把王亦和寫進刺客列傳。但找誰去刺?誰有那個膽量,梭哈了九族,就為了幫你一個非親非故的老賊,除掉一個職位如日中天、才學文武雙全、還有一百六十五個門客誓死保護的顯要大員?
想來想去,嚴莊最終不得不承認這樣一個事實:憑他和安慶緒的實力,再跟王亦和作對,那就是死路一條。
別看那小子現在還彬彬有禮,對誰都好聲好氣的,保不准哪天就暴起傷人了。那王莽還謙恭未篡時呢!
所以,只能拉攏啊。先讓安慶緒向王亦和賠個不是,後面也不打算再給他挖坑了,但願他能不計前嫌,到時候不求他出手相助,只求袖手旁觀就謝天謝地了。
但安慶緒有他自己的小巧思。
王亦和沒有想明白,嚴莊和安慶緒葫蘆里賣什麼藥。稱謝畢,正準備讓韋嗣先送客,卻見那使者仍站在原地,面露躊躇之色。
王亦和心念微動,不動聲色地問道:「尊使還有何事?但講無妨。」
那使者連忙躬身,語氣愈發恭敬:「王節度使明鑑。我家二公子……確還有一事相求……」
王亦和明知故問:「有何事?可否面談?」
那使者磕磕絆絆地道:「二公子他……他性子內斂,不喜與人交談,本應親自前來對王將軍榮升表示祝賀,所以才……才特命下官代為轉達。」
安慶緒「不喜與人交談」,雖是性格使然,恐怕是句託辭。
多半是嚴莊授意,避免雙方直接接觸,或者安慶緒自己也覺得,上午衝突後下午就見面有些尷尬。
於是王亦和順著話頭問道:「二舅實是太客氣了,不知是何事,若我能辦到,定不負二舅的期望啊。」
使者稍稍鬆了口氣,道:「二公子聽聞王將軍麾下的突騎營驍勇善戰,屢立戰功,十分神往,想請王將軍能否允許突騎營的幾位代表,暫至二公子麾下演示教學,交流切磋一番……」
王亦和並不知道安慶緒在破城之時,已經見識過了獨孤問俗的身手,想挖牆角。只以為是真心交流,以此來緩和雙方的氣氛。
但此言卻是正中下懷。
獨孤問俗這顆時刻惦記著安祿山項上人頭的不定時炸彈,王亦和早就想把他轉手出去了,免得到時候動起手來,牽連自己。
王亦和爽朗一笑,半開玩笑地說道:「鬧了半天,原來二舅是看上了我的突騎營啊!」
使者聞言,臉色微微一白:「王將軍說笑了!二公子純是仰慕突騎營戰力,只想請教學習,絕無覬覦之心!」
「哈哈哈哈,」
王亦和摸著下巴那並不存在的鬍子,笑道:「尊使莫慌,適才相戲耳,切莫見外。二舅既有此好學之心,我豈能吝嗇?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就說我素來景仰二舅騎射的身手,弟兄們若是得了二舅指點,實力必將如虎添翼,突飛猛進啊!」
慷慨地一揮手:「請尊使回去答覆,就說我王亦和這幾天就會將突騎營借給二舅,至于歸還之期麼,就定在下一次戰事之前吧!」
看著使者臉上越來越驚喜的表情,王亦和繼續加碼:
「若是有哪位弟兄,二舅覺得看得上眼,便請自行留用吧。」
此言一出,使者更是大喜過望,他原本還擔心王亦和會拒絕或者敷衍,沒想到竟如此爽快,不僅一口答應,還允許隨便挑人,一點也不擺新官架子!
他頓時喜形於色,連連躬身道謝:「下官拜謝王將軍!王將軍如此重情重義,二公子得知,定會深感王將軍厚誼!下官這便回去稟報二公子!」
「好,那便有勞尊使了。」
王亦和微笑拱手還禮,親自開門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