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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祭奠

2026-10-07 12:58:30 作者: 謝朔

  第170章 祭奠

  這一年,深秋。

  陸白五十有六。

  這個年紀,於尋常人而言,已是含飴弄孫,漸知天命的歲數。

  於他漫長的修行路上,卻仿佛只是又一段值得回憶的光陰。

  面容並未顯露出多少老態,隻眼神愈發深邃沉靜。

  這日。

  他提了一壺不算名貴的桂花釀,穿過了一片略顯荒僻的山坡。

  秋風已帶涼意,捲起地上枯黃的草葉。

  遠山輪廓在淡薄的日照下,顯得有些寂寥。

  他走到一處向陽的緩坡,尋了塊平坦的石頭坐下,拍開酒罈的泥封,清冽的桂花香氣飄散開來。

  沒有祭奠的儀式,只對著空茫的坡地,也對著更遠處蒼茫的天地,靜靜倒了一碗。

  自己先飲半口,剩下的半碗,輕輕倒入乾涸的泥土。

  酒液迅速滲入乾燥的土中,只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跡。

  就在這時,山坡另一側的小徑上,走上來一個約莫三十出頭的漢子。

  皮膚黝黑,手上提著竹籃,裡面裝著些簡單的香燭紙錢和幾樣果品。

  漢子臉上帶著悲戚,看到陸白,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這偏僻地方還有旁人,尤其還是這樣一位氣質不凡,在此獨酌的先生。

  猶豫了一下,漢子仍朝不遠處的另一片空地走去。

  那裡有一個小小的土堆,前面插著一塊簡陋的木牌。

  他放下竹籃,開始默默地擺放祭品,點燃香燭,肩膀微微聳動。

  陸白沒有打擾,只是靜靜地看著,喝著酒。

  

  過了好一會兒,漢子情緒稍平,起身開始燒紙錢。

  他似乎感覺到陸白的目光,轉過頭,有些不好意思地擠出一個笑容。

  「驚擾先生了。」

  「無妨。」陸白搖了搖頭,端起酒碗示意了一下,「秋日山風冷,可要來一碗暖暖?」

  漢子猶豫片刻,或許是悲傷中人更需要一絲慰藉,或許是陸白平靜的氣息讓他覺得安心,他道了聲謝,走過來接過陸白遞過的一碗酒,仰頭喝了一大口。

  淡酒入喉,他嗆了一下,臉上泛起些血色,將碗遞迴。

  「多謝先生。」

  陸白接過碗,並未多問,只重新斟滿。

  漢子目光望向那座小小的墳塋,胸膛起伏了幾下,像是找到了一個可以傾瀉的缺口。

  「裡面————是我兄弟,才二十七————人就沒了,留下嫂子跟兩個嗷嗷待哺的娃。」

  「英年早逝,確是令人痛惜。」

  「誰說不是呢。」漢子眼圈又紅了,「這人,說沒就沒了————」

  陸白靜靜聽著,只在他話音顫抖得厲害時,將酒碗輕輕推近一些。

  漢子抓起碗,又是一口。

  「我兄弟這人,心氣高,小時候我們一塊兒給人放牛,他就說,將來要掙大錢,蓋大房子,讓村里人都看得起,後來去城裡做學徒,能吃苦,手藝也學得快,終於攢了點錢,結果————」

  漢子聲音哽咽:「您說,人這一生,是該像他這樣,有個大目標,拼命去掙,去闖,還是就該像我這樣,老老實實,掙點安穩錢,養家餬口就行?

  「以前總羨慕他有出息,現在————我也不知道我這一生到頭會是啥樣,可能就這樣扛到扛不動,或者運氣不好,哪天也出個意外————這誰說得准呢?就像這坡上的草,看著好好的,一陣大風,一場冷雨,說不定就折了。」

  陸白又給他倒了半碗酒,緩緩道:「世事難料,福禍相依,人生道路各異,本無高下之分,唯有合不合適,以及能否承擔選擇之後的因果。」

  漢子聽得半懂不懂,但覺在理,心裡鬆了些。

  他點頭:「先生說得是,我現在就想明白了,別的都是虛的,讓家裡老小平安,能吃上飽飯,穿上暖衣,這輩子就算沒白活,至於能活多久————那得看老天爺,活一天,就好好過一天。」

  這時,陸白目光微凝,悄然觀了一下漢子的命理氣機。

  只見其命線雖平凡,無大富大貴之兆,卻有一股平穩之氣貫穿,中晚年雖有小波折,但整體平順,壽數也算中常。


  陸白沉吟片刻,開口道:「觀你面相,是個有後福之人,心地敦厚,顧家盡責,雖無驚濤駭浪般的際遇,但如溪流涓涓,能長遠,持守本心,勤勞不輟,家宅可安,晚年亦有依靠。」

  漢子聽了,眼睛微微一亮。

  他雖然不懂什麼命理,但好話誰都愛聽,尤其是關乎平安、家庭的祝福。

  他只當這是這位好心的先生安慰他的好話,心裡不由得暖和了不少,臉上的悲戚也淡了些。

  「承先生吉言了!」漢子拱手,「要是真能像先生說的這樣,我就知足了,不求大富大貴,就求個平平安安。」

  陸白微微點頭。

  過了一會兒,漢子似乎才注意到陸白這邊空無一物,既無墳頭,也無祭品,只有一壺酒,兩個碗。

  他有些疑惑,小心地問道:「先生————您這是祭奠誰?怎麼不見————」

  陸白聞言,目光投向遠處天地交接,沉默了片刻,緩緩道:「祭奠一個過去。」

  漢子聽得似懂非懂,但見陸白神色平靜中帶著一種某名的懷念,便不再細問。

  只覺得這位先生祭奠的,恐怕不是什麼具體的親人,而是一種更抽象的東西。

  「哦————哦。」

  漢子訥訥地應著,這大概就是讀書人或者高人們獨特的情懷吧,自己一個粗人,不太明白。

  陸白沒有再多解釋。

  他祭奠的,確實是過去。

  是這一世開始之前,那早已模糊卻真實存在過的另一段人生軌跡的終點。

  秋風掠過。

  漢子燒完了紙錢,然後收拾起竹籃,對陸白再次道謝:「多謝先生的酒,我————我先回去了,家裡還有活計。」

  他提起籃子,沿著來路,略顯蹣跚地下山去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土坡之後。

  山坡上又只剩陸白一人,以及那座小小的孤墳。

  他將壺中最後的酒,一半飲盡,一半緩緩傾灑在腳下的泥土中,祭奠那不知存在於何方時空的五十六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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