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人生
以此為界,往後的歲月,對陸白而言,便全是嶄新而未知的篇章了。
前世記憶止步於此,前方的一切,皆需他親自去經歷。
此前數年的奪嫡之爭,也終於漸漸落定塵埃。
自先帝崩逝,這天下竟已更替過兩位君主,虛懸了四載人心。
起初,依照遺詔繼位的太子,因性柔寡斷,縱容外戚,大權漸落佞臣之手,綱紀漸弛。
三皇子遂以「清君側,正社稷」為名,聯京營悍將發動宮變,血洗禁宮,將兄長廢為戾王,自行登基,改元「武朔」。
然此舉殘暴失德,更違逆了父死子繼,長幼有序的鐵律,致使天下譁然。
以七皇子為首的清流朝臣與江南士族,拒不承認其位,斥為篡逆,朝廷政令自此不出江北。
帝國最高權力,就此陷入長達數年的僵持與分裂。
僵局直至去歲寒冬,那位以往毫不起眼,常年以書畫自娛示人的六皇子,竟在不知不覺間,得到軍中實力派與某些關鍵文官集團的支持。
驟然以「調和鼎鼐、結束國裂」為旗,領鐵騎直入京城。
三皇子暴卒於宮中,其餘皇子在大勢所趨下被迫臣服。
次年,六皇子祭告天地,即位稱帝,定年號承靖,取承續天命,靖平四方之意。
承靖元年。
新皇便展現出了與其表象不符的雷厲風行。
登基後首月,即以結黨亂政,謀逆犯上等鐵證,將「武朔帝」的核心黨羽,迅速下獄論罪。
首惡被賜鴆酒或白綾,其餘或流或囚,京中權貴為之戰慄。
對於其他觀望或搖擺的勢力,則多施以懷柔,加以籠絡,迅速穩定了朝堂。
緊接著,一系列新政頒布。
減免賦稅,鼓勵墾荒,疏通漕運,重新核定田畝戶籍,並下令整頓吏治,嚴查貪墨。
一時間,許多在地方上盤根錯節的家族,豪商,乃至與之關聯的江湖門派,紛紛遭殃。
或主事者被尋由下獄,或產業被查抄充公,或被強力拆分。
同時,對於因內耗而有所鬆弛的邊防,朝廷派遣大軍四出,對近年來頻頻犯境的異族
犁庭掃穴,收復失地。
東南沿海,也增派水師,清剿與內賊勾結的海寇,保障商路。
朝野上下,一時頗有撥亂反正,萬象更新的氣象。
然天下之事,從無完美。
承靖二年夏,江左流域爆發百年不遇的大洪水,數個富庶州縣淪為澤國,災民流離,瘟疫隱現。
一些失勢勢力的殘餘,或在清算中利益受損的地方豪強,趁機散布「新皇惹怒上天,故降災示警」的言論。
朝中亦有少數官員,借著天象示警上疏,含蓄地勸諫皇帝修德省身。
江湖之上,隨著朝廷局勢的日趨穩定。
那些押注錯誤,或捲入過深的門派,有的被朝廷以附逆作亂,為害地方等名義剿滅或嚴懲。
有的則在與其他站隊的門派競爭中落於下風,勢力大損,逐漸衰落。
而一些審時度勢,最終站在勝利者一方或及時抽身的門派,則獲得了更多的資源。
其中最為確鑿的一則,來自江南。
原本在奪嫡後期已明確支持六皇子的江南大族沈氏,其家族中那位閉關多年,幾平被人遺忘的族老,於新皇登基大典後不久,突然出關。
其出關之時,劍氣凌霄,映照半城,方圓數十里武者佩劍皆自鳴不已。
隨後,沈家正式對外宣告,族老沈天河已勘破玄關,劍道通神,成就宗師之位。
沈家本就勢大,如今再有宗師坐鎮,一時間在江南乃至整個南武林,風頭無兩,被視為新朝在江湖中最具分量的支持者之一。
另一則消息則顯得撲朔迷離。
傳聞在西北邊陲之地,有一位苦修多年的神秘刀客,於天地之氣燥極之時,悟通刀法至理,一刀斬開乾涸的河床,引得地下暗涌噴薄而出。
當地百姓視其為神人,尊稱旱海刀尊。
其是否真為宗師,無人親見證實,但一刀引泉的傳說已不脛而走。
還有零星傳聞,提及北方某地,似乎也有新的氣息在孕育,晦澀難明,引得一些大宗門暗自警惕。
時光繼續流轉。
靖安年號下的天下,在經歷了初期的震盪,清算與天災考驗後,漸漸步入了穩定。
新朝的權威通過律法與刀兵得以確立,民生在緩慢恢復,邊境的戰事也告一段落,換來暫時的安寧。
江湖則在朝廷有意無意的壓制與自身變換中,悄然完成了又一輪更替。
舊的勢力或衰敗或轉型,新的面孔與恩怨在更隱蔽的規則下滋生,如同野火燒過的原野,春風一吹,又有新的草木頑強探出頭來,開始新一輪的枯榮循環。
在這看似恆常的循環之中,陸白這一世所相識,所接觸的許多人,都不可避免地走向了他們各自生命的黃昏。
那些曾與他有過數面之緣的江湖客,或已埋骨青山,或退隱田園。
那些他曾指點過的商賈,少年,有的已成一方富家翁,兒孫繞膝,有的則泯然眾人。
這一日,望川集,秋色已深。
林老爺躺在鋪著軟墊的躺椅上,身上蓋著輕暖的毯子。
他已年過古稀,頭髮稀疏全白,面容上的皺紋如同乾涸河床的裂痕,深且密布。
曾經精光閃爍的眸子,如今也變得有些渾濁。
富貴人家請醫問藥,飲食調養從不吝嗇,林老爺身上並無明顯的病痛,但那種生命之火自然走向衰微的氣息,卻已明顯。
「這園子裡的花,這麼多年了,倒是越開越好。」林老爺目光落在那一叢叢金燦燦的花朵上,緩緩說道。
陸白微微點頭:「草木有本心,得其地,順其性,自然繁茂。」
林老爺沉默了片刻,視線轉向陸白,眼中流露出複雜難言的情緒,有感激,有感慨,也有一絲即將走到盡頭的坦然與悵惘。
「這一生啊————」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若不是當年遇見先生你,哪來今日這般光景,我說不定也早就————」
陸白平靜道:「我不過是在岔路口,偶爾指了一下方向,路,終究是你們自己走出來的。」
林老爺笑了笑:「是啊,路是自己走的————我這輩子,從一個集鎮的糧鋪商戶,到如今兒孫滿堂,家業遍布天下,該經歷的富貴波折,人情冷暖,也都經歷過了,沒什麼太大的遺憾了。」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有些悠遠:「有時候看著這些後輩在眼前跑來跑去,吵吵鬧鬧,心裡頭是高興,卻也覺得————自己是真的老了,他們的日子還長,他們的世界,我也漸漸看不懂,插不上嘴了。
「先生,我這一生,恐怕————不能再與你同行太久了,往後————林家這些小子們,還得勞煩你,得空的時候,幫著看一眼,只求平平安安,別走太大的岔路。」
陸白靜靜聽著,他能清晰地觀到,林老爺那代表生命力的氣機,正如秋葉般緩慢地凋零,趨於平靜的終點。
這是自然的規律,無可逆轉,亦無需悲戚。
林老爺望著院子裡嬉戲的幾個幼小孩童,臉上露出放鬆的笑容。
秋陽透過稀疏的枝葉,灑下一片斑駁的光影,落在老人身上,顯得溫暖而靜謐。
兩人不再多言,就這樣靜靜坐著,共同沐浴在這深秋午後的暖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