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傳承
承靖六年,一個平靜無風的午後,林府大門前,悄然掛起了素白的燈籠。
本地那些與林府有著千絲萬縷聯繫的商戶,幾平在同一時間得到了消息。
他們不約而同地取下了店鋪前過於鮮艷喜慶的幌子,低聲囑咐夥計們近日言行務必謹慎,衣著素淨。
一些原本計劃好的新鋪開張,周年慶賀,甚至是重要的喜宴,都默默地暫緩或簡化了流程。
來往的商隊首領,各路會館的主事人們聚在一起,交換著有限的信息,低聲討論著林府這艘龐大的商業巨艦在失去了老舵手之後,航向是否會發生變化。
當然,也有那些與林府核心聯繫極深,知曉更多內情的人,在最初的震動後,很快便穩住了心神。
他們知道,那位神秘而超然的陸先生,似乎仍在。
只要那位先生還在,林府的根基與方向,大抵不會出現根本性的偏移。
而故人已逝,音容漸渺。
對於林府的後輩們,自然從父輩口中知曉家族曾有一位極為特殊,備受尊崇的陸先生o
但年輕一輩,真正見過的寥寥無幾。
隨著林老爺的離去,陸白更是幾乎不再出現在林府中。
在年輕一代乃至大多數外人心裡,這位陸先生便從一位傳說中的人物,變得更加神秘,也更加陌生。
往後歲月,陸白開始系統地梳理,總結自己於命理一道上的感悟,心得。
將所思所得,記錄於書冊之上,偶爾輔以只有他自己能完全理解的獨特符號與氣機脈絡草圖。
進展徐緩,卻讓他在回溯之中,對觀與理的理解愈發清晰,漸成體系。
時而,他會通過林府這一渠道,做一些看似平常,卻可能影響深遠的布局。
或是建議在某地增建糧倉,或是扶持某些看似不起眼的地方小勢力————
這些布局,往往周期極長,目的隱晦,甚至可能在他有生之年都看不到明確的結果。
但這已然成為他修行與印證道的一部分,以對命理大勢的理解,於時光長河中埋下一些因,靜待或許遙遠難測的果。
轉眼又是數年。
林府內院,一處較為僻靜的小練武場邊,兩個十二三歲的少年人正湊在一起。
男孩叫林文遠,面容清秀,眉宇間帶著書卷氣,雖也被要求習武強身,練了些拳腳,看得出有些底子,但眼神里對此道並無太多熱切。
女孩叫林見微,同樣年紀,卻是一身利落的短打裝扮,頭髮高高束起,明眸皓齒,此刻正撅著嘴,忿忿不平地揉搓著一根掉落的樹枝。
「又被二叔逮到了?」林文遠看著妹妹的模樣,瞭然地問道。
「可不是嘛!」林見微泄氣地把樹枝一扔,「我就想去城西新開的武館看看他們教的開山刀法,溜出門沒走幾步就被二叔請回來了,說什么女孩家整天想著舞刀弄槍不成體統,有失林家顏面,安安分分學學女紅管家才是正理————煩死了!」
她越說越氣,小臉漲紅:「府里明明讓師傅教我們拳腳,我也認真學了,比你們都練得好,可為什麼就不能讓我真正去見識一下外面的武功?
「整天關在這院子裡,練來練去都是那幾套拳,有什麼意思,我想當俠客,像話本里那樣,行俠仗義,闖蕩江湖!」
林文遠無奈地笑了笑:「話本里的東西哪能全信,江湖險惡,家裡不讓你去,也是為你好,再說,咱們林家是商賈門第,規矩自然不同。」
「規矩規矩,又是規矩!」林見微跺了跺腳,眼中滿是不服,「我就是不喜歡這些規矩,文遠哥,你就沒點想法嗎?你功夫也不差啊。」
林文遠搖搖頭:「我對習武興趣不大,強身足以,倒是父親書房裡那些帳本和各地風物誌,我覺得更有趣些。」
他頓了頓,看著妹妹氣鼓鼓又滿是不甘的樣子,他忽然想起什麼,遲疑著開口道:「其實————也許————倒不是完全沒有辦法。」
林見微猛地湊近,眼中燃起希望:「什麼辦法?快說!」
林文遠壓低了聲音,確認四周無人,才小聲道:「我上次在父親書房外,偶然聽到他和二叔提起,咱們林家能歷經風雨而不倒,多虧了一位非常神秘的陸先生,父親說,陸先生是林家的恩人,也是定海神針,說話極有分量,甚至————爺爺在世時,許多重大決定,都會請教陸先生。」
「陸先生?」
林見微眨了眨眼,這個名字她聽長輩提起過幾次,但印象極其模糊。
「嗯。」林文遠點點頭,回憶著偶然在父親書房外聽到的零星話語,「好像幾十年來,林家都是靠陸先生指點才這般鼎盛。」
林見微眼睛一下子亮了:「所以————你的意思是?」
「所以,如果你真想去習武闖蕩,得到家裡的同意幾乎不可能,但若是————若是你能得到這位陸先生的肯定呢?哪怕只是一句認可的話,在家裡恐怕比誰說的都管用,父親和叔伯們,對陸先生可是敬若神明。」
「得到陸先生的肯定————」林見微喃喃重複。
看到妹妹躍躍欲試的樣子,林文遠反而有些後悔了,連忙補充道:「你先別高興太早,這位陸先生神龍見首不見尾,連父親他們都不輕易打擾,常年靜修,我們哪裡見得著?
「就算見了,那等人物,又憑什麼會理會我們小孩子的異想天開?說不定反而會覺得我們不懂事,打擾他清靜。」
林見微握緊小拳頭,鬥志昂揚。
「不試試怎麼知道?萬一呢?萬一陸先生能理解我呢?」
她看向林文遠,目光灼灼。
「文遠哥,你放心,是我要去找陸先生,不會把你供出來的。」
林文遠苦笑:「我不是怕被牽連,我是說,萬一————我是說萬一,陸先生也不同意,或者根本不見你,你會放棄嗎?」
「放棄?」林見微揚起下巴,斬釘截鐵道,「不可能!只要有一線希望,我就要試
試,大不了————大不了我偷偷攢錢,自己溜出去學!」
林文遠扶額嘆息,知道自己這個妹妹一旦認準了什麼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那————那位陸先生,到底在哪裡?」林見微迫不及待地追問。
「聽說————就在望川集北邊,一個獨立小院,那裡一向是禁地,除了父親和幾位叔伯偶爾會去請示,平時誰也不讓靠近。」
「北邊小院?」林見微在腦子裡飛快地回憶著,那地方她似乎有印象,確實幽靜偏僻o
「走走走!」
她一把拉住林文遠的袖子,就要行動。
林文遠嚇了一跳,連忙掙開:「現在?你別胡鬧!」
「那你說怎麼辦?」
「總得找個合適的時機,別讓府里人發現了。」林文遠硬生生把她拽回來。
「聽你的,都聽你的!」
接下來的幾天,林見微表面上安分了些,暗地裡卻摸清了路徑。
林文遠本不想參與,但怕她一個人闖出更大的禍,只得提心弔膽地跟著。
這天午後,趁著府中多數人都在午歇或忙碌,小心翼翼地摸出林府。
在一處巷子盡頭,他們看到了一座與其他宅院並無顯著區別的院落。
白牆灰瓦,門扉是普通的木門,甚至有些老舊,門口既無石獅,也無任何標識,連個看門的護衛或小廝都沒有,安靜得仿佛無人居住。
但不知為何,這院子周圍的空氣似乎都格外沉靜,連蟬鳴聲到了這裡都低了下去。
「就是這裡?」林見微壓低聲音,難掩興奮。
「應、應該吧————聽描述很像。」林文遠手心冒汗,緊張四望。
「我們————直接去敲門?」林見微看著那扇木門,心跳也有些加快。
「這————這不太好吧?太冒失了!」林文遠連忙勸阻,「萬一陸先生在靜修,我們豈不是————」
「來都來了!」林見微打斷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顯得鎮定些,「我自己去,你在這兒等著,要是情況不對,你就先跑!」
說完,她不待林文遠再反對,整理了一下衣襟,抬腳就朝著那扇院門走去。
陽光透過樹葉灑下光影,落在她稚氣未脫的臉上。
後領突然一緊,一股力量將她整個提溜了回來。
林見微驚愕回頭,對上了一張嚴肅中帶著薄怒的熟悉面孔。
正是她的二叔,如今林府掌管對外事務的實權人物。
二叔身材高大,面容威嚴,此刻正擰著眉頭瞪著她。
再往旁邊一看,林文遠也未能倖免,被二叔身邊一位沉默的護衛攔著,小臉發白,滿眼都是「完了完了」的惶恐。
「林見微!你好大的膽子!」二叔壓低聲音呵斥,「這是什麼地方,也敢帶著文遠胡鬧亂闖?平日裡縱著你些,竟無法無天了!」
林見微心裡咯噔一下,知道這下麻煩大了。
但被抓了個現行,反而把心一橫,仰起脖子道:「二叔!我們沒想胡鬧!我就是————
就是想拜見陸先生!有事請教!」
「胡鬧!」二叔氣得眉毛直豎,「陸先生何等身份,豈是你們小輩能隨意打擾的?」
說著,就要拎著她離開。
林見微見狀掙紮起來,可無濟於事。
就在這略顯混亂的當口。
「吱呀」一聲。
那沉默的木門,忽然從裡面被輕輕拉開了。
一個面容平凡的老僕探出身來,目光平靜地掃過門外拉扯的幾人,最後落在被拎著的林見微身上,道:「二爺,先生剛吩咐了,若是小主人來了,便請她進去。」
二叔愣住了,按在林見微肩上的手不由得一松。
林見微反應極快,趁二叔愣神,肩膀一縮,如滑溜的小魚,一下掙脫出來。
她先是對著那開門的老僕規規矩矩行了個晚輩禮,然後回頭衝著還沒完全回過神的二叔飛快說了句:「二叔,陸先生叫我進去呢!」
話音未落,她已經像只小鹿般,帶著幾分忐忑,幾分好奇,嗖地一下,從那老僕身邊擦過,竄進了那扇對她而言充滿神秘色彩的院門之內。
「見微!」
二叔回過神來,想叫住她,卻見那開門的老僕對他微微搖了搖頭。
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得站在原地,衝著門內拱手深深一禮,又狠狠瞪了一眼不知所措的林文遠,低聲吩咐護衛看住他,自己則忐忑不安地在門外肅立等候。
林見微衝進小院,心臟砰砰直跳,不知是因為方才的驚險,還是因為即將面對傳說中的人物。
她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抬眼打量。
小院比她想像中更加簡樸清幽。
青石板鋪地,一角有棵老樹,枝幹遒勁。
另一邊是石桌石凳,光潔溫潤。
面是三間正屋,門窗敞亮,屋內陳設一眼望去極其簡單,卻有種說不出的整潔與舒適感。
空氣中似乎瀰漫著淡淡的,類似檀香又似藥草的氣息,聞之令人心神一寧。
她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正屋窗下的那個身影上。
那人背對著門口,坐在一張寬大的藤椅上,似乎正在看著窗外庭院的景致。
他穿著一身再普通不過的青色布衣,頭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起,背影清瘦,姿態閒適。
這就是————陸先生?
與林見微想像中仙風道骨,或威嚴的形象截然不同。
沒有懾人的氣勢,沒有華麗的衣飾,甚至感覺不到什麼特別的氣息,就像一個尋常的,在此靜居的長者。
就在她腳步微頓,不知該如何開口的剎那,一個平和溫潤的聲音輕輕傳來,仿佛早已知曉她的到來:「林家的女兒?過來吧。」
林見微心神一震,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的緊張,邁步朝著那個背影,朝著那位在家族傳說中宛如定海神針般存在,此刻卻如此平易近人的陸先生,恭恭敬敬地走了過去。
她走到離藤椅數步之遙處停下,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大禮:「晚輩林見微,拜見陸先生,未經通傳,擅擾清靜,還請先生恕罪。」
藤椅上的人並未回頭,半晌,才輕輕問道:「為何想來見我?」
林見微鼓起勇氣:「我————我想習武,想見識真正的江湖,可家裡不讓,說女孩不該如此,聽說————聽說陸先生您說話最有分量,所以————」
「所以,想求我為你說話?」
「是,我就是,不想一輩子關在院子裡,學那些我不喜歡的東西。」
庭中一時寂靜,只有風掠過的細微聲響。
藤椅緩緩轉了過來。
林見微終於看清了陸先生的臉。
眉目疏朗,看不出具體年歲,唯有一雙眼眸沉靜如井。
然後,他開口,聲音依舊平淡:「你想做我的弟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