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眷顧
「你想做我的弟子嗎？」
聲音依舊平淡，仿佛在問一樁尋常小事。
林見微那雙充滿期盼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小嘴微微張開，下意識地發出了一個短促的音節：「哎？」
她預想過很多種可能，陸先生或許會語重心長地勸她放棄不切實際的幻想，或許會像家裡長輩一樣講一番大道理————
唯獨沒有想過，會是眼前這一種。
「您————您說————弟子？」
她結結巴巴地重複，懷疑自己是不是太過緊張出現了幻聽。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起來，血液衝上臉頰，讓她覺得耳朵都有些發熱。
藤椅上的陸白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目光依舊沉靜，等待著她的回應。
巨大的驚愕過後，是幾乎要滿溢出來的狂喜。
那個被整個林家視若神明，連父親都不敢輕易打擾的陸先生，要收自己為徒？
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了最大的餡餅，不，是仙果，砸得她頭暈目眩。
幾乎沒有絲毫猶豫，也根本不存在猶豫的念頭，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動作又快又急，膝蓋磕在青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她以最鄭重的姿態，雙手伏地，額頭觸地：「弟子林見微，拜見師父！」
咚咚咚，連著磕了三個實實在在的響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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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起頭時，額前已經紅了一小片。
行完大禮，她才終稍微回過神來。
屬於少女的好奇和急切立刻重新占據了上風。
她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陸白，連珠炮似的問道：「師父，您真的願意教我？太好了，師父，您要教我什麼武功？是特別厲害的那種嗎？像話本里那樣能飛檐走壁，劍氣縱橫的？
「我聽人說江湖上有好多門派，我們這算是什麼門派呀？對了對了，師父，我什麼時候可以開始練？今天就開始嗎？我需要準備什麼？木劍？還是先去扎馬步？」
問題一個接一個，臉上因為興奮而紅撲撲的，先前那點緊張和拘束早就拋到了九霄雲外，只剩下滿滿的期待。
陸白看著她這鮮活的模樣，眼中掠過一絲笑意：「今日先回去，將此事告知家人，往後，每日辰時至午時，來此修習。」
「是！師父！」
林見微響亮地應道，雖然心裡好奇得不得了，師父既已吩咐，她也不敢再多問，只是那雀躍的心情幾乎要從眼角眉梢溢出來。
林見微幾乎是蹦跳著走出院子。
一出門，就看到二叔和林文遠還等著。
二叔背著手，臉色依舊嚴肅，林文遠則是一臉忐忑。
她先是衝著林文遠飛快擠了擠眼，隨即昂起小腦袋，下巴微抬，嘴角怎麼也壓不下去，竭力想做出矜持模樣，但那亮晶晶的眼睛和幾乎飛揚起來的眉梢，早已出賣了內心的得意。
那姿態，活像只剛打贏了架的小貓，每一個毛孔都散發著「快問我！快問我！」的氣息。
二叔見她這副模樣，眉頭習慣性地就要皺起。
這丫頭，沒大沒小，他清了清嗓子，沉聲問：「出來了？陸先生————可說了什麼？」
他預料中，最好的結果也不過是陸先生答應替這丫頭說一兩句話，讓她能在規矩內多些習武的空間。
林見微就等著這句呢。
她立刻上前一小步，背著小手，努力想學大人那種淡定模樣，可聲音里的雀躍完全出賣了她：「二叔！陸先生，收我做徒弟啦最後三個字一字一頓，說得又響又亮，還故意停頓了一下，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盯著二叔，等著看他吃驚的表情。
二叔被她這嗓門驚得一挑眉，下意識就想呵斥她，可話還沒出口，就被那最後幾個字砸得愣了一下。
「什麼？」
他沒聽清，或者說聽清了但沒理解。
「就是收我做徒弟呀！」
林見微見二叔沒立刻反應過來，得意更盛，她小手比劃著名。
「陸先生親口問我願不願意做他弟子」，我立馬就磕頭拜師啦！從明天起，我每天辰時都要過來跟師父學本事！」
她越說越起勁，小胸脯挺得直直的，那股「我現在可是陸先生正經徒弟了」的派頭拿得十足十，連旁邊的林文遠都看得傻了眼。
二叔這次聽明白了，臉上的嚴肅表情徹底僵住，這完全超出了他所有預料。
陸先生————收徒？
但下一瞬，他作為長輩，作為在林家掌管事務，習慣了維持體面和規矩的本能立刻占了上風。
尤其是眼前這丫頭片子，那副尾巴快要翹到天上去，實在看得他眼角直跳。
得意忘形，太得意忘形了！
就算有天大的機緣，在長輩面前豈能如此輕浮放肆？
於是，那點震驚迅速被壓下。
他臉色一沉，比剛才更嚴肅了幾分：「林見微！看看你像什麼樣子，先生垂青，是你天大的造化，更該謹言慎行，心懷敬畏，你看看你，大呼小叫，手舞足蹈，可有半分穩重？
「別說只是收你做弟子，就算有再大的福分，在長輩面前也不得如此輕狂，給我站好了！」
林見微正得意著，被二叔這劈頭蓋臉一頓低喝，那股飄乎乎的勁兒頓時消散不少。
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嘴巴微微撅起，但到底不敢再像剛才那樣放肆了，只小聲嘟囔了一句：「————知道了。」
腳尖在地上劃拉了一下，但很快又抬起頭，瞥了二叔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凶什麼嘛。
二叔看著她那副「認錯快，但下次還敢」的倔強樣子，這丫頭片子，不敲打敲打，怕是真要得意得忘了自己姓什麼。
陸先生的弟子？這身份固然了不得，但正因如此，才更不能讓她小小年紀就養出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
他不再看她，轉向旁邊早已噤若寒蟬的林文遠：「文遠，回去後管好你的嘴，今日之事，未得允許，不得對任何人提起。」
「是，二叔。」林文遠連忙應下，偷偷看了妹妹一眼。
「走，回府。」
二叔一甩袖子，轉身當先而行，背影依舊挺直，只是那步伐，比來時略微急促了那麼一絲。
林見微跟在後頭，對著二叔的背影偷偷做了個小小的鬼臉，嘴角又忍不住一點一點地
翹了起來。
走了幾步，她快走向前，湊近二叔身側：「二叔，你說————師父明天會先教我什麼呀？是拳腳，還是劍法？會不會像戲文里那樣，先傳我一套心法口訣？」
二叔腳步未停，聞言側頭瞥了她一眼。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你只知道歡喜，可知陸先生在江湖上的名號？」
林見微眨眨眼：「我知道師父很厲害呀，父親和您都那麼敬重————是不是特別特別厲害的大俠？劍仙？還是掌門？」
她腦子裡立刻閃過許多話本里聽來的威風名號。
二叔緩緩搖了搖頭：「江湖中人，尊稱陸先生為觀命師。」
「觀————命師？」她心中咀嚼著這個名號，似懂非懂，但直覺告訴她，這絕不是普通的稱號，「聽起來————好像很厲害的樣子？」
「豈止是很厲害，其中的含義，日後你自會知曉，如今你既入其門下，更需謹言慎行，潛心修習，莫要辜負了這天大的機緣。」
他沒有再多解釋，但那凝重的語氣，讓林見微愈發好奇。
她暫時按捺住追問的衝動，只是腳步不自覺地又輕快了幾分。
反正，師父是認了！
她，林見微，是觀命師的徒弟了！
是夜。
林府，書房。
林見微的父親，聽完二弟的詳細稟報，久久沉默。
「陸先生————竟然收見微為徒。」他緩緩重複了一遍，「自父親去世後，陸先生便愈發深居簡出，幾乎不再過問外事，連我們幾人，也不敢輕易前去打擾，這些年，除了極少數關乎家族的抉擇，我們才能聆聽到片語只言————如今，他竟主動開口，收下一個小丫頭。」
二叔點頭：「確實出人意料，見微那丫頭，膽大衝動，性子又野，也不知怎麼就入了陸先生的眼。」
家主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望著夜色中府邸的輪廓，沉吟道：「陸先生行事，豈能以常理度之？他既然這麼做，必有深意，或許，見微身上有我們看不到的特質？又或許，這是陸先生對我林家的一份新的眷顧？」
他轉過身，目光變得堅定：「無論如何，這對見微，對我林家，總歸是一件天大的好事，陸先生的弟子————這個身份本身，便已不同。
「陸先生肯再次與林家產生如此緊密的關聯————或許，是仍在照看著我林家前路，只是，這其中的因果與未來，已非我等所能窺測了，我們只需做好本分即可，勿要過多干預。」
「是，大哥。」二叔肅然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