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觀
第二日，天還未亮。
林見微就一個骨碌從床上爬了起來，比往日上學堂還要麻利。
她換上了一身嶄新的行頭，收拾妥當，一陣風似的跑到林文遠的院子外，砰砰拍門。
林文遠打開門，看到精神奕奕的妹妹，無奈道：「見微，這才什麼時辰————」
「師父讓我辰時到，第一次可不能遲到！」林見微催促，「快，文遠哥，陪我一起過去！」
林文遠揉了揉眼睛，苦笑：「我去怕是不妥————那是陸先生授你課業，我一個外人杵在旁邊算怎麼回事？而且我還得溫書，老師布置的功課————」
林見微眼珠一轉，想想也是，師父只叫了自己，貿然帶文遠哥去確實不太妥當。
她點了點頭：「那好吧，我自己去，不過————等我學成了，偷偷教你兩招！」
林文遠看著她那副鬥志昂揚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又叮囑道：「你可要收斂些性子，好好聽陸先生的話，莫要毛躁。」
「知道啦！」
晨霧尚未散盡，林見微熟門熟路地來到那座寂靜的院落前。
依舊是那扇普通的木門；開門的依舊是那位面容平和的老僕；對她微微頷首；側身讓她進去。
院內還是那般清幽。
陸白並未坐在昨日的藤椅上，而是立於院中一方光滑的石台旁，氣息與這庭院幾乎融為一體。
林見微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然後便睜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石台和四周，暗自猜測今日要學什麼了不得的功夫。
陸白示意她在石台前的一個蒲團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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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見微立刻正襟危坐，腰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小臉上寫滿了期待，目光灼灼地看著陸白。
陸白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身上，並未如她所想那般直接開始傳授武功口訣或演示什麼招式，而是緩緩問道：「依你之見，行走江湖，安身立命，最重要的是什麼？」
林見微沒想到師父會先問這個，她愣了一下，隨即按照自己從話本和聽說中得來的印象，認真思考後回答：「嗯————我覺得，首先得武功高強，如此才不怕惡人，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然後————要講義氣，有朋友幫忙，還有————須得機敏，不能輕易上當受騙，中他人圈套！」
陸白靜靜地聽著，待她說完，才不置可否地繼續問道：「若你武功並非絕頂，朋友亦有離散之時，聰慧亦難免百密一疏，又當如何？」
「這————」林見微被問住了，小眉頭皺了起來。
她設想的江湖是快意恩仇，主角總能逢凶化吉的，沒想過這些如果。
陸白看著她困惑的樣子，聲音平淡卻清晰地傳入她耳中：「是知與控，知曉自身所處之勢，明了周遭人、事、物之脈絡與趨向，進而，能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引導、控制事態朝著對自身有利或至少無害的方向發展，這可以是至高的武力，以力破巧，碾壓一切變數，也可以是————另一種方式。」
林見微豎起耳朵，神情認真。
「觀命。」
這兩個字，昨日從二叔口中聽過，此刻再次聽到，結合師父剛才的話，她隱隱約約意識到，師父要教她的，恐怕是一種與舞刀弄劍截然不同，卻又聽起來更加玄奧莫測的本事。
「觀————命？」她下意識地重複，眼中充滿了好奇與不解，「觀誰的命？怎麼觀？觀
了又能怎樣？」
「觀天地之氣機流轉，觀眾生之命運絲線。」陸白解釋道，「世間萬物，皆有其運行軌跡與相互關聯，習得觀命之術，便能於紛繁表象之下，窺見一絲真實脈絡，未必能移山倒海，卻能讓你在迷局中多一分清醒，在風險前多一分預知，在抉擇時多一分瞭然，這，亦是一種控，一種更基礎，也更無形的力。」
林見微聽得似懂非懂，但窺見真實，預知風險這些字眼，還是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新奇與吸引力。
這聽起來，好像比單純的打架厲害多了？
「師父，那————那我現在要怎麼做？怎麼才能觀命？」
她急切地問，已經迫不及待想試試這神奇的本事了。
「靜心，凝神，今日起，你需先學靜心與觀微，心不靜，則萬物紛擾，不見真容，微不察，則大勢茫茫，難尋端倪。
「此後每日此時，於此靜坐，去看，去聽，去感受這庭院中的一草一木，光影變化，氣息流動，何時你能清晰地看到這院中氣機的自然脈絡，何時再進行下一步。」
林見微眨了眨眼，這就完了？不用扎馬步？不用背口訣？就是————坐著看樹看草？
雖然感覺有點奇怪，但————似乎還挺好？至少不用受累——
她立刻用力點頭：「是，師父！弟子明白了！」
她學著記憶中見過的打坐姿勢，在案前調整好身形，閉上眼睛，努力讓自己靜下來。
然而，對於一個心思跳脫，充滿好奇的十二歲少女來說，靜字談何容易。
眼睛一閉，諸般念頭便紛至沓來。
師父說的觀命到底是什麼意思？
真的能看到別人的命運嗎？
我這樣坐著有什麼用？文遠哥現在在幹嘛？家裡的餐食不知道有沒有給我留桂花時間一點點流逝，她覺得腿腳開始發麻，耳邊似乎能聽到院子裡極其細微的風聲，遠處隱約的市井聲，甚至自己肚子裡輕微的咕嚕聲————就是無法達到師父所說的心無雜念。
陸白只是靜靜坐在藤椅上，目光時而落在院外，時而掃過眉頭微蹙，身體不自覺微微晃動的林見微，並不出言提醒或催促。
晨光逐漸明亮，在院內投下安靜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