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幸運的儀式
早春的陽光打在冷冷的溪水上。
一小群花鹿立在溪邊，愜意地喝著水，無憂無慮，而德魯伊默默地守候在它們身後。
在德魯伊的肩頭，還趴著一頭小小的三眼紅龍。
艾卡看著鹿群中那些公鹿的犄角，怔怔地出神。
她仿佛又看到了那隻鹿鷹獸。
這裡是溪鹿鎮所屬水源的上游，也是溪鹿鎮得名的所在。他們於新建起的小鎮中心，拜祭了菲麗芙的警示碑，然後開始順著溪水，一路往上————
在快要進入飛翼峽谷南部地界的時候，就不期然地撞見了這安寧美好的一幕。
「老闆你知道麼？」
德魯伊忽然說：「以前我小的時候，身邊的大人都講，在溪邊看見鹿群，是好運的象徵————因此我們溪鹿鎮」鎮名的意思，其實就是好運者聚集的鎮子」，大家都相信自己生來就有好運氣。」
「不過，運氣總歸是有好有壞的，怎麼可能每一個孩子生下來都擁有好運氣呢？」
「於是孩子們的父母為了證明這一點，不惜在懷孕之初就離開家門，沿著溪水整日尋找花鹿————」
「一旦看見了，就可以立即高興地回去，對著親朋好友們驕傲地宣布：我的孩子是好運的！」
「然而如果實在倒霉，怎麼也找不到花鹿，其實也沒關係。因為他們還可以向德魯伊結社求助，只需付出一點點錢幣，就能強行換來好運的證明————」
還真是個令龍印象深刻的民俗。
菲尼克斯如此想道。
「可這不是弄虛作假嗎？」他無聊地咬著少女的耳垂：「這種用錢買來的好運，跟真正的好運，根本不是一回事吧？」
「本龍覺得，不要也罷。」
艾卡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追憶：「是呀，老闆，這本來就是弄虛作假。可是你得仔細想想，為什麼那些倒霉的父母，會捨得在這種虛無縹緲的事情上出錢————」
「有誰會願意承認自己腹中的孩子，先天就比別的孩子差呢？」
「其實那些父母願意出錢的孩子，都是被愛著的孩子，換一個角度講，他們也同樣是
幸運的孩子啊。」
紅龍眨了眨眼睛。
只有在這種時刻，他才能無比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是一頭色彩龍，完全無法對這些人類父母的做法共情。
要是換做吉爾達龍母來，恐怕更是會抓走森林裡的所有花鹿，把所有的好運」，都貪婪地吞入自己的腹中吧————
「好吧，那當初小艾你是？」
「老闆你忘了？我是從森林裡撿來的養女，沒有親生父母做這些事的。」德魯伊輕聲道：「但我知道，養父母當初給莎維爾出了一筆錢————可見他們從一開始就是愛她的。」
「莎維爾卻不知道這些。老闆，你說，如果她早點知道這些事，是不是就不會那麼偏激？」
菲尼克斯為難道：「呃————本龍覺得吧，小艾你就是想得太多了。莎維爾被轉化成鬼婆後，她的那些偏激與憎恨，是種族的天生特性，跟你養父母的愛意，應該沒什麼關係吧？」
紅龍說的是大實話。
講道理，被轉化後的新生鬼婆，就是會隨著時間流逝，對世界中的某些特定對象，產
生出各種各樣的恨意與憎惡，而鬼婆的親生父母必然囊括其內。
就算莎維爾早早地知道了老巴德和菲麗芙對她的愛」，那也不影響她後續從其他理由層面生出恨意啊。
究其根本，從菲麗芙選擇與上一代夜鬼婆作邪惡交易那天開始，這家子的命運悲劇，就已經註定了。
小艾只不過是中途闖入這齣悲劇的過客，起碼從紅龍的視角來說是這樣的。
「我想的太多了嗎？或許吧。」德魯伊嘆了口氣：「話說老闆，我以前之所以選擇加入月亮結社，除了窮以外，鎮子上的這個民俗也是特別重要的原因來著————」
「只要跟花鹿交上朋友，就能定期收錢，聽上去很不錯對吧？」
「我還記得剛加入結社的那天，跟大德魯伊長老說起這個時，長老那無語的表情————
結果第二天我就收到了長老送來的貧困補助。」
「瑟拉卡長老真是個好人。如果她在幽暗地域裡沒有出事就好了。」
「嘖。」
菲尼克斯疑惑地道：「森林聖母真的沒跟你提起，大德魯伊具體出了什麼事麼？就只是讓你小心？」
「不是讓我小心，是讓我們小心，老闆~女神惜字如金，我也沒辦法嘛。」
「真奇怪，你是森林聖母的神選，瑟拉卡也是祂的神選，為什麼不可以告訴我們詳細的情況，好讓我們在幽暗地域裡救助她？反而要我們來森林裡搞些儀式————唉。」
「舉行月之儀式不是森林聖母的請求，而是白銀聖母的請求，老闆。只是兩位女神都說，首次儀式在森林裡開展，效果會好上一些————」
「可我們連儀式的效果具體是什麼都不清楚！」
紅龍張牙舞爪。
此刻他袖珍的軀體蹦躂在德魯伊少女的肩上，竟然頗有些可愛的味道。
艾卡也不知道怎麼回答才好。
身為神選，神明的指引豈能無視？其實菲尼克斯今天本可以不陪她來森林深處，而應該去處理紅鹿領的政務與軍務。
只是紅龍實在不放心艾卡獨自舉行這勞什子月之儀式，想要來現場親眼看看。
再者，菲尼克斯自身說不定也有一場敬奉五色龍後的禱儀要辦————這事兒扎里克曾反覆地提醒過他好幾次，終究是躲不掉的。
他們觀賞著溪流與花鹿，在森林深處一直等到了黑夜裡。
今晚的月相是新月。
紅龍目睹德魯伊少女在夜空下舉辦了所謂的月之儀式」。
艾卡時而歌唱，時而舞蹈，魔力的渦流海嘯般出現在她身側，而耀眼的星塵則絲線般聚集在她頭頂。
漸漸的，天上的月相盈虧恍惚隨之改變，由新月變為滿月————
菲尼克斯揉了揉眼睛。
他懷疑自己的視覺出了問題！
而事實上的確如此，紅龍揉完眼後，發覺天上的月亮，重新又變回了新月的模樣，只是似乎比原先瑩潤了些許。
這種瑩潤，不是光澤上的完滿，而是狀態上的完滿。菲尼克斯生出股意外的直覺，天上的月神冕下，仿佛同步得到了一次極其輕微的治療——————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這番感受是對是錯。
要是真的，那這月之儀式」就很逆天了，竟能夠治癒神明！
所付出的代價，不過是選民的唱歌與跳舞————簡直不要太離譜。
或許這就是塞倫涅冕下這麼看重小艾身上【銀光女皇】傳承的原因？
紅龍想得出神，完全沒注意到德魯伊的歌聲漸漸變為了二重唱。
有一個異常纖細輕盈的聲音，在月光中凝聚。
聲音主人隨著艾卡的歌聲而歌，又隨著她的舞姿而舞。
那是一名優雅的小妖精。
小妖精穿著湖藍色的仙女裙，有著銀色的肌發和透明的翅膀。它出現在月光之下，同樣停靠在德魯伊少女的肩頭，跟縮小化的紅龍一左一右。
紅龍三隻眼睛，它卻只有一隻粉瞳。
總之，姑且也算是四目對視？
菲尼克斯三隻豎瞳一眨不眨地盯著這突然出現、幾乎與月光融為一體的纖巧身影。
它太小了，甚至比不上他此刻縮小的翼展，但其周身縈繞的、純粹而活躍的月華魔力，卻清晰可辨。
「喂，小傢伙？」紅龍儘量讓自己顯得不那麼兇惡，用通用語試探道：「你從哪兒來？」
他刻意忽略了對方剛剛是被「唱」出來的事實。
小妖精停下了歌唱，歪了歪頭，那隻獨特的粉色大眼，好奇地打量著眼前這頭袖珍的紅龍。
它張開嘴報以回應，發出的卻依舊是一連串清脆如風鈴、婉轉如溪流，但毫無具體語義的音節，更像是某種蘊含著愉悅與親近情緒的自然旋律。
小妖精甚至隨著這哼唱，輕輕拍了拍它透明的翅膀，灑落出幾點微光。
語言不通？
菲尼克斯皺了皺眉頭，低聲念誦【巧言術】。
然而【巧言術】罕見地沒有發揮什麼作用。
小妖精眨了眨粉色的眼睛，再次開口，流淌出的依然是那美妙卻無實際語義的歌聲。
巧言術的法術靈光在她身上流轉，卻像溪水流過光滑的鵝卵石，未能留下任何印記。
不過，她似乎也感知到了紅龍的意圖，抬起纖細的手臂，指向了天空中那輪新月。
小妖精的動作充滿了虔誠的意味，仿佛在說：我來自那裡。
巧言術無效？菲尼克斯真的有點驚訝了。
這意味著這小東西的交流方式根本不在「語言」這個範疇內。
他放棄了直接對話的打算，開始更仔細地觀察對方。
湖藍色的仙女裙款式奇特，帶著某種非自然的流暢與對稱，不像森林裡那些皮克精或小妖精用花瓣藤蔓隨意編織的衣物。
銀色的肌膚和頭髮在月光下隱隱自行散發著微光，與艾卡舉行儀式時身上流淌的月華魔力性質極為接近————
最奇特的還是那隻粉色的獨眼，讓紅龍想起了地獄的魅魔，呃————或許這個例子不是很恰當？
魅魔的氣質可沒有小妖精這麼純潔。
觀察中，紅龍忽然感到一絲異樣。
艾卡的歌聲已經停止，舞蹈也漸入尾聲，但周圍澎湃的魔力並未散去，反而以一種更有序的方式，繼續在艾卡、他自己，以及這隻小妖精之間循環、流淌。
這感覺————
他猛地看向艾卡。
德魯伊少女也察覺到了，她正驚訝地看著停在自己另一邊肩頭的小妖精。
「小艾，你的導流————」菲尼克斯沉聲道。
「還在繼續。」艾卡的聲音難以置信：「而且，被增強了！好像不止是我在引導月華，它也在干同樣的事情————」
她看著小妖精，後者正歡快地隨著殘存的韻律輕輕擺動身體，每一次擺動，都有一縷精純的月華魔力被自然汲取，然後毫無滯澀地匯入艾卡維持的導流之中，使得整個魔力環流的「量」與「質」都得到了提升。
導流！
這個能力分明屬於異界的月巫團啊！是艾卡從【銀光女皇】傳承中獲得的核心天賦。
菲尼克斯曾以為，在此方世界，這是只有艾卡才能做到的事情。
但現在，這隻奇異的小妖精，也做著同樣的事情，而且做得如此自然，如此和諧，仿佛這是它與生俱來的本能，就像鳥兒會飛，魚兒會游。
世界上已知的妖精族群，無論是喜歡惡作劇的皮克精、掌管局部自然現象的諸多小妖精，還是更強大的精類生物，都從未聽說過有眼前小妖精的這般形貌與異能。
一個念頭如驚雷般划過菲尼克斯的腦海。
莫非它來自於異界？
月之儀式，難道還有召喚效果嗎？
「你不是這個世界的妖精，對嗎？」紅龍接著問道。
小妖精的粉色獨眼瞬間亮了一下，仿佛星辰閃爍。
它沒有再唱歌，而是輕盈地從艾卡肩頭飛起，繞著少女與紅龍飛了一圈，灑下點點帶著清涼月暉的光塵。
然後，小妖精重新落回艾卡肩頭，親昵地用臉頰蹭了蹭她的頭髮，又伸出小手，輕輕碰了碰菲尼克斯的爪子尖。
一股微弱但無比清晰的信息流，傳入兩者的感知：
無邊無際的、由流動的月光與星塵構成的銀色原野——
高懸於天堂上的，溫柔而古老的巨大女性虛影，與塞倫涅冕下有幾分相似，卻又不盡相同————
無數如同眼前小妖精般、但形態各異的發光個體，在月下嬉戲、歌唱，她們的歌聲編織著魔力的經緯————
一個巨大的、仿佛由水晶和星光構成的「裂口」或者「門扉」
墜落、漂泊、艱難尋找————以及，最終被此地的月華儀式所吸引、召喚而來的歸家般的喜悅————
畫面破碎，小妖精又恢復了那歡快哼歌的狀態，仿佛剛才只是分享了一個愉快的夢
境。
菲尼克斯徹底明白了。
月之妖精。
他在心中為這個新出現的族群命名。
月之妖精是異界月巫團的成員，是【銀光女皇】的孩子和子民————
它是把身負女皇傳承的小艾，當成新任月巫團領袖了！
在不知名的位面夾縫中流浪時，感受到了月之儀式」的召喚，就歡天喜地的撲了過來，參加久違的儀式。
塞倫涅冕下是否在其中發揮了作用？很有可能。
但更可能的是，或許這儀式本身，就帶有打開一扇細微「門戶」或發出特定「信號」的效果，只是菲尼克斯和艾卡之前並不知曉。
他看著正在艾卡發間好奇撥弄的小妖精，又看了看神情激動又溫柔的艾卡。
「小艾，看來你的儀式召喚來的，不只是一點星塵啊————」
德魯伊少女伸出手指，月之妖精立刻飛了過來，抱著她的指尖，發出舒適的、哼唱般的顫音。
「歡迎回家！」艾卡低聲說。
她看著月之妖精，母性大發，仿佛看到了當初被養父母撿回來的自己。
都是在月下的黑夜，都是在森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