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劉備對劉禪的訓斥
成都,漢中王府,後宅暖閣。
時值建安二十年春夜,窗外新柳拂堤,月色如水。
屋內銀炭燒得正旺,驅散了倒春寒的涼意。
暖閣之中,劉備卸去了白日裡的袞冕,只著一身常服,正借著燭火翻看《春秋》。
孫尚香坐在一旁,手中正把玩著一把精緻的小弩——那是興業司新送來的巧物。
她雖當了阿斗的繼母,但那股子江東女子的英氣,卻是絲毫未減。
「父王!父王!」
一陣清脆的童音打破了寧靜。
年方八歲的世子劉禪(阿斗),手裡舉著一把木刻的小火槍,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
他生得白白胖胖,一雙眼睛烏溜溜的,透著股天真爛漫,還有幾分憨態。
阿斗跑到劉備膝前,仰著小臉,滿眼放光地說道:「父王,孩兒今日在學堂,聽太傅講了荊州的大勝仗!」
「太傅說,二叔那一仗打得天昏地暗,趙四叔的炮火把江水都煮沸了!那孫————呃,那東吳的大都督呂蒙,被炸得屁滾尿流!」
說到興起處,阿斗揮舞著手中的木槍,嘴裡發出「砰砰」的配音,興奮得小臉通紅:「父王,您快給孩兒細細講講!咱們是怎麼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的?是不是像戲文里唱的那樣,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孩兒想聽那最威風的一段!」
一旁的孫尚香聞言,雖然那是自家兄長的敗仗,但她既嫁劉備,早已心屬西川。此刻見阿斗這般崇武,她也不由得放下手中短弩,掩唇輕笑,眉眼彎彎地看向劉備:「夫君,你看禪兒這股子勁頭,倒是有幾分你當年的風采。」
「妾身雖在深閨,也只聞前線捷報頻傳。不若夫君今夜便講上一講,也好教禪兒知曉,這漢家基業是如何打下來的。」
阿斗見母親幫腔,更是起勁,拽著劉備的袖子撒嬌:「是啊父王,快講講!孩兒明日還要去跟學堂里的同窗誇耀呢!」
劉備原本正含笑看著書,聽得此言,那嘴角的笑意卻是漸漸凝固了。
他緩緩合上手中的竹簡,將其重重地置於案上。
「啪!」
這一聲脆響,在寂靜的暖閣中顯得格外刺耳。
阿斗嚇了一哆嗦,手中的木槍「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從未見過向來慈愛的父王露出這般神情一那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悲涼與嚴厲。
孫尚香也是一怔,笑容僵在臉上,不知夫君為何突然動怒。
劉備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依然懵懂的兒子,眼中沒有半分講故事的興致。
「你想聽威風?」
「你想聽談笑間灰飛煙滅?」
「豎子!跪下!」
一聲厲喝,嚇得阿斗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眼淚瞬間就在眼眶裡打轉,瑟瑟發抖。
劉備背過手,在暖閣中來回踱步,腳步沉重。
「你只知道荊州勝了,只知道大炮響了,只覺得那是戲文里的熱鬧,是拿去跟同窗吹噓的談資!」
劉備猛地轉過身,指著阿斗,手指都在微微顫抖:「可你知道,那一仗打完,孤回師成都的路上,見到了什麼嗎?」
劉備眼眶泛紅,聲音沙啞:「孤這一路,有多少白髮蒼蒼的老母,跪在馬前,問孤要她們的兒子!」
「有多少還在襁褓中的稚子,那是跟你一般大小,甚至比你還小的孩子!他們拽著孤的袍角,問孤要他們的父親!」
「又有多少新婚的少婦,哭幹了眼淚,問孤要她們的丈夫!」
孫尚香聞言,心中一顫,默默地垂下了頭,手中那把原本覺得精巧好玩的短弩,此刻竟變得有些燙手。
劉備走到阿斗面前,蹲下身子,直視著兒子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那一仗,東吳死了三萬人!我軍也折損了數千好兒郎!」
「那不是數字,那是幾萬個活生生的人!那是幾萬個破碎的家!」
「什麼檣櫓灰飛煙滅?那是人命在燒!那是血肉在飛!」
「有什麼好講的?講給你聽,讓你覺得殺人是一件痛快事嗎?讓你覺得打仗就像你手
里這木頭槍一樣好玩嗎?」
劉備深吸一口氣,語氣稍緩,卻更加語重心長:「禪兒,你要記住。」
「自古兵書有云:慈不掌兵。那是對將軍說的,將軍上了戰場,心不狠,便站不穩,便守不住國門。」
「但你不同。」
劉備伸出粗糙的大手,輕輕撫摸著阿斗的頭頂:「你是世子,是將來要承繼大統的人。」
「為君者,首重仁德。」
「你要時刻心懷敬畏,要知兵者是兇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
「若是你將來把這戰爭當成了兒戲,把這流血當成了榮耀,那你就是這天下的災星!
就是那暴虐的桀紂!」
說到此處,劉備站起身,望向窗外那輪清冷的明月,長嘆一聲:「孤打了一輩子的仗,就是為了讓你們這一代人,以後能不打仗。」
「這些血腥的故事,孤寧願帶進棺材裡,也不願拿出來讓你當笑話聽。」
「留著以後吹噓?哼!」
劉備大袖一揮,冷冷道:「把那木槍燒了!回去抄寫《禮記》十遍!不寫完,不許吃飯!」
阿斗早已嚇得淚流滿面,哪裡還敢多嘴,連連磕頭:「孩兒知錯了!孩兒再也不敢了!孩兒這就去寫!」
說罷,阿斗抹著眼淚,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暖閣內,再次恢復了死寂。
孫尚香看著劉備那略顯佝僂的背影,心中湧起敬意。
她走上前,輕輕為劉備披上一件外袍,柔聲道:「夫君息怒,是妾身見識淺薄,教子無方了。」
劉備回過身,拍了拍她的手,眼中滿是疲憊:「夫人,這天下————太苦了。」
「孤只盼著陸雲說的那個盛世,能早一天到來。那時候,孩子們手裡拿的不是木槍,而是書本和糖葫蘆。」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
轉眼間,已是建安二十一年夏。
岷江下游,一處新開闢的闊大水域旁,人山人海。
這裡原本是荒涼的河灘,如今卻成了全天下矚目的焦點。數十萬百姓從成都、從綿竹、甚至從漢中趕來,把這十幾里的江岸圍得水泄不通。他們墊著腳尖,伸長脖子,都想看一眼那個傳說中的「怪物」。
而在正中央巨大的船塢之中,一頭黑色的鋼鐵巨獸,靜靜地趴伏著。
這便是陸雲耗時一年,傾盡益州之力打造的第一艘蒸汽鐵甲艦一「大漢號」。
它太大了。
長達四十丈(約90米),寬六丈。通體漆黑,那是塗了特製的防鏽瀝青,在烈日下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冷光。
艦首部位,並非尋常的平頭或尖頭,而是一個巨大的、向前突出的精鋼撞角。那鋒利
的稜線,仿佛一把要把江水和敵船都劈開的利斧。
船身兩側,密密麻麻地開著炮窗。左邊三十門,右邊三十門,共計六十門加長版的神威大將軍炮,如同刺蝟的尖刺,指向兩岸。
船體中央,不僅豎著三根高聳入雲的主桅杆,掛著巨大的硬帆,更矗立著兩根粗大的黑色煙囪。
陸雲站在高台上,向劉備介紹道:「主公,此艦排水量達三千噸。外覆三寸厚的合金鋼板,尋常火炮打上去連個印子都留不下。腹內裝有四台大型蒸汽機,哪怕是逆風逆水,也能日行千里。」
觀禮台上,文武百官個個屏氣凝神。
劉備身著漢中王冕服,手心全是汗。他看著這尊龐然大物,心中既是激盪,又是忐忑。
「這麼多的鐵————怕是有幾百萬斤重吧?」
老臣秦宓在一旁小聲嘀咕,鬍子都在抖:「自古以來,木浮水,石沉底,鐵如石重。這————這真能浮起來?若是沉了,咱們益州的家底可就全沒了啊。」
周圍的官員雖然不敢明說,但眼神里都是懷疑。
張飛更是急得抓耳撓腮,圍著陸雲轉圈:「子云啊!你可得給俺交個底!這大傢伙真的不會像秤砣一樣「咕咚」一聲掉底下去?」
「要是沉了,這幾十萬人看著,大哥的臉往哪擱?俺老張的臉往哪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