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安沒法去回答蘇幼卿這個問題,在他的眼前,原本化為青煙的灰袍守衛發出詭異的響動,緊接著緩緩站起,圍繞著他手握刀劍。
「別離開我 ..好嗎?」
突然,蘇幼卿貼近了祈安的耳邊,少女的聲音帶著些許沙啞和哭腔,那吹拂的氣流在少年的耳畔產生絲絲麻麻的感覺。
「對不起 ..我不該忘記你,但是我真的什麼都記不住了。」
「但是我知道你是我能夠信賴的人,也是我唯一能夠信賴的人.. ...所以,你能不能和我在一起,永遠永遠和我在一起..」
就像是許願一樣。
「我什麼都不要,帶我走吧,給我一個家好嗎?」
少女虔誠地閉上了雙眼,她哀求著,許下了不切實際的願望。
祈安身體一怔,手中的長劍展露著鋒芒,回應蘇幼卿的只有掠過耳畔的風聲。
那圍繞著他的灰袍護衛湧上前來,與其說是在盯著祈安,不如說是在注視著他懷中的少女。就像是祈安是只惡龍一般,闖入了嚴陣以待的城堡,搶奪了深居在高閣之上的公主,將她擁抱在了懷中,想要逃離這個是非之地。
「唰」
一聲挾劍掠空的聲音,少年手中的白玉長劍離開了他的手,在他身邊圍繞起,像是忠誠守衛的惡龍爪牙「嗯。」 微不足道的一聲回應。
但蘇幼卿卻聽得真真切切。
祈安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做出這樣的決定,他給了蘇幼卿一個承諾,答應了給她一個家一一不是月宮那樣冷冰冰的居所,而是拋棄那原有的一切,去找尋一個能夠舔舐曾經傷口的地方。
少年的腦海中回想起來此前和蘇幼卿的種種,那紅裙少女的表情逐漸從癲狂,憤怒,轉變為隱忍,委屈,最終化為了如今像是嬰兒般的純潔。
就像是賦予新生的一個過程一樣。
少女聽到了祈安的回應,那昏昏沉沉的大腦在此刻清醒了些許,她睜開了那雙粉白色的眼睛,如水潭般的瞳孔之上倒影著少年的面容。
然而在下一刻,她突然探出了唇,輕輕地啄了一下祈安的唇角,緊接著臉上浮現了少女的羞澀,但卻沒有挪開視線。
她低吟著,腦海中的陰氣翻滾,但是她卻並不在意,而是拚命地在回憶。
「7 . .…安。」
最終,她緩緩吐出了這兩個字,少女已經處於崩潰的邊界線上,這已經是她能夠回想起來的全部了。「對不起。」
不知為何,蘇幼卿對這個名字有著無與倫比的愧疚,她想不明白,為什麼自己如此愧疚的一個人競然會來救她。
她只能低聲認錯,然後緊緊地擁抱著少年的脖頸,閉上了眼睛,對他保持著前所未有的信任。她將自己交給了對方。 這是一個賭局,無論結果如何,生死如何,蘇幼卿都欣然接受。
「將紅孽仙大人交出來。」
那身穿灰袍的護衛們圍繞在祈安身畔,手中的武器對著他,沒有留下任何能夠逃離的空間,像是瓮中捉鱉的死局。
祈安沒有回答他們,只是輕輕拍了拍蘇幼卿的腦袋。
她很輕,甚至有些輕過頭了,就像是雲彩或者沙礫般,如果不緊緊握住,很快就會流失消散。他想起了那在月宮婚禮上,蘇幼卿為了他選擇去和蘇璃月放手一搏,少女帶著一席紅蓋頭,看向他的眼眸是什麼樣子的呢?
祈安回憶著,那凝視著她的眼眸是那麼的清晰,帶著些許果決,不舍,又飽含著濃濃的情感和愛意
蘇幼卿的眼神總是那麼令人印象深刻。
無論是之前,還是剛剛。
少年深吸了一口氣,隨之輕輕吐出。
而在下一刻,他睜開了眼睛,那如墨的眼眸閃過一抹金色的餘暉,像是某種尊貴的印記。
那圍繞著他旋轉的白玉玄劍發出一抹顫鳴,綻放出前所有的劍意。
「蘇幼卿。」 祈安垂眸,看向了那蜷縮在她懷中,像是陷入昏睡的少女,輕聲說道。
「我帶你回家。」
「噠噠」
祭司的腳步聲瀰漫在深夜,黃昏鄉中的火焰已然撲滅,那縱火之人像是在戲弄一樣,所挑選的地方圍繞著著某個中心,形成了圓圈的形狀。
這就像是一場無聲的挑釁。
祭司知道縱火之人是誰,無外乎就是那兩個人,紅孽仙大人身邊的那位白衣男子,以及和他一同進城的那位「魔門妖女」。
她只是沒想到對方竟然有如此之大的魄力,竟然敢在黃昏鄉中做這樣的事情,就不害怕她惱羞成怒,展開瘋狂的報仇嗎?
祭司沉默著思索著,踏入了面前的酒館之內。
酒館內點著火燭,像是在等待著什麼人一樣,火爐上溫著酒,散發著濃烈的香氣。
祭司身邊沒有帶人,孤身走了進去,她對於自己的實力有著充足的自信,至少在這片生死交界之地,沒有任何人能夠輕而易舉地對她造成傷害。
「你來了?」
一道聲音從身後傳來,祭司一驚,竟然沒有察覺到對方是何時出現的。 她回過頭來,看到的卻是一位金髮的少女,此刻,她正倚靠在酒館靠窗的位置,手中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清酒,遙舉向祭司。
「來一碗?四宮空宮中難得的佳釀,採用晨曦的朝露和傍晚的晚霞所釀造,在你們這黃昏鄉中可沒有機會品嘗到這般風味。」
祭司沒有想到對方竟然非但不迴避,反而就這麼光明正大,像是老朋友般跟她說話,於是原本要出手的動作微微一緩,走到了那金髮少女的身邊,端起了少女手中的酒。
一飲而盡。
「不錯。」
祭司沒有擔心對方會不會下毒,至少就目前而言,除了陰氣的詛咒之外,她還沒有見過能對亡魂造成傷害的毒素,甚至哪怕是被斬成肉糜,也只需要片刻的時間便能夠再度復原。
死亡永遠不是亡魂所擔憂的問題。
漫無目的,沒有希望的等待才是。
「你這傢伙對於陌生人遞過來的食物都不提防一下嗎?」
姬泠音有些驚詫,那嬌俏的臉上挑了挑眉。
「我可不認為,就連在黃昏鄉中鬧事放火,也要避免傷亡的傢伙,會在自己主動遞出的酒里下毒。」祭司回答道:「其實是你多慮了,黃昏鄉里的亡魂不畏懼死亡,你不用這么小心翼翼的點火。」「從你這些行徑上來看,我料想你應該不是什麼壞人,說不定有什麼苦衷。」
姬泠音都被祭司給整不會了。 她愣了片刻,笑著說道:「你還是第一個說我不是什麼壞人的傢伙,說得好,我有點喜歡上你了。」祭司有些沒搞懂面前金髮少女所表達的意思,看著她那純潔無害的臉龐,很難產生什麼提防,只是伸出手來,將酒碗放在了桌子上,透過面具凝視著對方。
「你似乎有些面熟,我認識你嗎?」祭司問。
「不要一上來就攀親近,我可是從來都沒有見過你呢。」姬泠音搖了搖頭,否認道。
「這樣啊。」
祭司點了點頭,她在見到姬泠音的第一時間,就感到一股莫名的熟悉,她好似在哪裡見過對方似的。不過既然對方否定,那就說明兩人算不上朋友,等下動起手來也無需手下留情。
「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祭司問。
「無需多言,速速動手。」
金髮少女挑了挑眉,有些抱怨似地說道:「唉,要不是某個冤家路窄的傢伙,我才懶得摻和進這件事情呢。」
「那個白衣少年?」
「對呀對呀,之後你遇到了他,可千萬不要因為喝過我的酒就對他心懷仁慈,放過他一馬,一定要狠狠地鞭策那個腦子裡都是女人的傢伙啊。」
姬泠音雀躍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不過就算你不提起,我也不會放過他第二次的。」
祭司點了點頭,透過酒館的窗戶回望,看向了那遙遠的城主府,以及關押著蘇幼卿的高閣。她能夠察覺到那個地方發生了變故,但是此刻祭司卻沒有任何心急,反而像是一切盡在掌握般,宣判起了姬泠音的罪行。
「在黃昏鄉中縱火,處罰是兩百年的監禁,這個罪行你認嗎?」
「兩百年的監禁?就這?」
姬泠音有些疑惑地問道,這樣的處罰太過輕鬆了。
「這是黃昏鄉的法律,況且,你也沒有傷到人,兩百年的時間,已經不少了。」
祭司搖了搖頭,莊重地說道:「你認嗎?」
「我認,我當然認。」
姬泠音嘻嘻一笑,將兩隻手伸出,遞向了祭司。
祭司沒有想到對方竟然會乖乖認罰,微微一愣,緊接著就要將姬泠音給禁錮起來。
而就祭司剛剛產生想對姬泠音不利念頭的時刻。
一股難以想像,撕心裂肺的疼痛,以及陰氣的折磨突然湧上了她的心頭,祭司一個跟蹌,用手臂支撐著身體,臉色蒼白地看向了剛剛飲下的酒杯。 「嘻嘻。」
回應她的是金髮少女邪魅的一笑。
「我都說了你還是第一個說我不是什麼壞人的傢伙,就這麼傻不愣登地喝下了我為你準備好的毒酒,本來我還苦惱怎麼才能讓你飲下呢。」
姬泠音苦惱地揉了揉額角。
「你該讓我說什麼好呢,唉,想到了」
「下次沒有把握的時候,裝逼的事情向後稍稍,沒事別裝模做樣裝得很牛逼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