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的邊緣仿若升起了烈日。
哪怕是相距了難以想像的距離,也能夠看到那將天空染成橘黃色的火焰,那火光隱沒了銀月,映在祈安的眼中。
少年的腳步停下了半分,忍不住駐足觀看了片刻。
毫無疑問,那是姬泠音做的。
他就知道,姬泠音所謂的「讓黃昏鄉陷入混亂」怎麼可能是此前的小打小鬧,原本祈安還以為這一世的姬泠音有所收斂,沒想到如今才開始給他整個大的。
盯著遠方的火光片刻,祈安收回了目光,他現在也無暇去在意那黃昏鄉之中的事情,哪怕姬泠音整個天翻地覆。
他現在要做的事情已經在腦海中思考了許多遍了一
祭司並非是不死的。
根據此前埋藏那追獵者所得出的結論,在這片生死交界之地,似乎只有仙人鑄造的城池能夠保持著亡魂不死,而一旦到達這荒野之上,有著陰氣的腐蝕,那亡魂一旦再次死亡,也依舊會被同化,湮滅至無形。祈安起初,其實和祭司沒有什麼非要對立的理由。
兩個人沒有直接的矛盾,也沒有像是他和姬泠音那樣一見面就有著難以抑制的敵意,從她將黃昏鄉管理的井井有條來說,對方還稱得上是一位相當稱職的城主。
但從她算計起蘇幼卿,展開對於他襲擊的那一瞬間,事情便無可挽回地走向了一個極端。
如今,祈安意識到了祭司的老謀深算,自然要開始思考如何解決掉對方的威脅。
而最簡單最直接的方式只有一個,那便是幹掉她。
這一構想如果發生在黃昏鄉中,那麼便毫無機會,因為在黃昏鄉中,哪怕是祈安能夠對於祭司產生致命的威脅,那麼也會被黃昏鄉的規則修復,令祭司死而復生。
但如果能夠讓祭司來到荒野之上....
祈安抿了抿唇,思考起這件事情的可行性。
在他擁有蘇璃月給予的令牌這一先決條件下,斬殺祭司好似並非是不可能的事情,對方的修行的時間雖然足夠漫長,但是在這陰氣所蔓延之地,對方的修為也未必能到得了蘇璃月那個層次。
在此修行不退則進,能夠維持最初的修為已經是件極不容易的事情了。
對付祭司的事情免不了需要姬泠音的幫助,這也意味著他如今需要和姬泠音達成聯繫,不過好在如今這並不算困難,姬泠音點燃的那場大火,或許就是對於自己的釋放的一個信號。
祈安看著遠方的火光,輕輕閉上了眼睛,有些生疏地催動起姬泠音之前教給他的功法。
少年能夠附身的人只有一個。
她似乎坐在某處鐘樓之上,靜靜地眺望著遠方,像是等待著自己一樣。
祈安的意識就像是被擠壓,壓縮一樣,在一瞬間變得迷茫,而在下一刻,跨越了漫長的距離,附身在了那金髮少女的身上一
「你來了。」
意識從漫長的黑暗中甦醒,就像是死而復生一樣。
那早已熟悉的感覺競然有些陌生,祈安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死過了,以至於對這種感覺有了些迷茫。占據別人的身體,是一種特殊又獨特的感覺,好在姬泠音並沒有防備著他,以至於祈安初次使用這個功法便成功了。
緩緩地睜開眼睛,祈安發現自己正坐在黃昏鄉的某處高檐之上。
夜晚的風吹拂著他的髮絲,金色的長髮在微風中輕舞,這是一種奇特的感覺。
等下。
原本想要尋找信紙,用來練習的動作一頓,祈安愣了愣神,剛剛似乎有一個聲音在自己耳邊響起,這也意味著...
金髮的少女側歪了頭,看向了一旁。
在那裡,一隻雄赳赳的白羽鳥正睜著血紅色的眼瞳,饒有興趣地看著他。
「姬泠音?」
祈安做著合理的猜測,畢競他從那白羽鳥的眼眸中看出了些許戲謔,就像是在觀察自己出醜時的模樣般。
與那印象中的少女身影,似乎重疊在了一起。
「沒錯。」
那白羽鳥扇了扇翅膀,口中吐露著人言,是少女的輕靈的音調,只是口音顯得有. . . ..怪異。「這是什麼情況?」
祈安不解地問道,姬泠音在教他這個功法的時候,沒有說過還能附身到小動物身上啊。
「唉,總之,這件事情說來複雜。」
姬泠音所附身的白羽鳥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撲閃著翅膀,落在了祈安的肩頭。
「雖然我將這個功法同樣教給了你,但畢竟教學的時間那麼短,你能夠學會一些皮毛就不錯了,這種更為高深的內容你就別想了。」
「不,我的問題是我在附身你的時候,為什麼你還能擁有意識?」
「這不是很正常嗎?我感知到了你要附身我的身體,於是我的意識便從身體裡轉移了出去,留給你的附身的不過是個空殼克..,」
白羽鳥,也便是姬泠音饒有些趣味地在祈安的耳邊說道:
「來,站起來,走兩圈,我還沒有見過我自己的身體在這種情況下動起來呢。」
祈安:「」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決定無視姬泠音的這道命令。
「這可是你的身體。」
「咋了,既然你附身到我的身上了,那這不就是你的身體嗎?」白羽鳥用著蹩腳的口音說道:「怎麼,有我在,害羞了?需不需要我移步,讓你好好探索一下這副身體?」
毫無疑問。
這依舊是姬泠音的口嗨,少女像是好了傷疤忘了痛一般,依舊執著地扮演著高攻低防的人設。甚至祈安懷疑,姬泠音留在這裡,就是為了提防祈安趁她不注意會不會做些小動作. . .…「好了,不逗你了。」
白羽鳥向前兩步,落在了「姬泠音」的腿上,看著自己的臉龐和身體,頗有些自得地說道。「虧你還能意識到我點燃黃昏鄉,是讓你來附身到我的身體上,你有所不知,我可是在這裡等了許久。」
「如今這種情況和你對話也是為了方便,畢竟用書信聯絡的屬實麻煩,三言兩語很難說明白如今的處境少女似乎察覺到自己的挑逗有些過火,萬一祈安等下真的做些什麼的話,以自己這白羽鳥的狀態什麼都做不了,於是趕緊嚴肅了態度。
「明白。」
祈安點了點頭,通過少女的眼睛看向了那燃燒的黃昏鄉,此刻的城鎮中已經開始了撲救,就連身著盔甲的禁衛軍都加入了其中。
但是在那人群之中,他沒有找到祭司的身影。
對方去哪裡了?
祈安忍不住這麼去想。
姬泠音看著祈安一直在盯著黃昏鄉看,忍不住攔住了他。
「別一直將注意力放在黃昏鄉中,如今我正在極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畢競黃昏鄉除了祭司以外,也有其餘修為不斐的修士,如果一直盯著的話,說不定會被他們給注意到。」
「你現在在避難?」祈安問道。
「當然,畢竟弄出了如此之大的動靜,是時候避一避風頭了,更別提我用的火可是佛門中焚香之火焰,對付他們這些亡魂最是有用。」
姬泠音有些驕傲地說道,哪怕她此刻依舊是只白羽鳥,也依舊挺起了胸膛,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樣。於是,祈安將注意力從那黃昏鄉中收了回來,看向了眼前的「白羽」,開始共享起信息:
「我沒有找到離開這片秘境的湖水,那湖水似乎能夠變換位置一樣,也不知道是不是祭司在其中作白羽鳥點了點頭。
「是啊,最初我就想過這個問題,如果進入黃昏鄉的方式如此簡單,甚至沒有任何攔截,那麼為何並沒有數不盡的幽魂從那地下泉水中出來,去到那一線天的秘境之中呢。」
「如此想來,想要離開這秘境似乎比想像中要難的多,不過祭司肯定是知道那片泉水在哪裡的。」祈安點了點頭。
因為誘導他們,告知他們如今進入黃昏鄉方式的幽魂,便是祭司派出的。
那是她計劃中的一部分,重新將自己引誘至黃昏鄉中。
這意味著她擁有前往秘境另一端的手段,就算她沒有掌握離開這生死交界之地的那片湖水,也至少知道它會出現在哪裡。
「我幫你試探了一下祭司,那個傢伙雖然沒有我聰明,但也就差那麼一點點,是個難以應付的對手。」白羽鳥想要做個手勢,但卻發現自己沒有手指,於是只好嘆息一聲,繼續說道:
「她的反應力足夠快,在我點燃大火的一瞬間,便吩咐關閉離開黃昏鄉的渠道,她似乎意識到了我的威脅,哪怕是不顧這場大火,也要把黃昏鄉翻天覆地,將我尋找出來。」
「很危險?」祈安忍不住問道。
「還好,如果一直躲藏下去的話,應該是遇不到什麼危險的,畢竟我的逃生手段可比你多的多。」姬泠音嘆了口氣:「只是,我如今被困在黃昏鄉中,無法離開,很難再對你提供什麼幫助了。」祈安用略帶懷疑的視線看向眼前的白羽鳥。
「真的?」
「這還有假?」
「我怎麼覺得你已經想好了離開黃昏鄉的手段?」祈安挑了挑眉。
「祈安...你有的時候說話不要太直白,這樣的話就沒有山迴路轉的感覺了,我本來還想在你失望的時候給你一個驚喜呢。」
姬泠音嘆了口氣,無奈地聳落下翅膀。
「被你猜中了,黃昏鄉雖然封閉,但是一隻白羽鳥的離開卻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只是,我的真身需要留在這裡,畢競「姬泠音」離開黃昏鄉,和一隻「白羽鳥」離開黃昏鄉,是兩種概念,難度自然也是不相同的。」
「你想對付祭司?」不知為何,姬泠音突然話鋒一轉,問了個這樣的問題。
「嗯。」
祈安只是沉默了片刻,便點了點頭,輕聲應道。
如今,祭司成為了擋在他們面前的頭等難題,無論是她封閉黃昏鄉,對於姬泠音的搜尋,還是對於祈安的威脅,乃至於離開黃昏鄉湖水的位置,都需要從對方的口中得到。
「你有對付祭司的手段嗎?畢競她的修為可不像我那樣好對付,估摸著至少有個煉虛巔峰到大乘的修為,就算是我們兩 . . .」
姬泠音輕聲喃喃道,隨即想到了少年腰間的身份玉佩,聲音隨之一頓,停了下來。
「哦,忘了你還有蘇璃月贈予你的秘密武器了。」
「也就是說,現在的交鋒是公平的,我們有著能夠殺死祭司的手段,祭司也有著能夠弄死我們的方法,無外乎就是誰下的棋更加精妙一些......」
「而如今,我們現在要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讓祭司離開黃昏鄉,畢競在這其中,想要將其殺死,屬實難上加難..」
片刻後,姬泠音才重新開口,而那坐在屋檐上的金髮少女與她對著話,兩個人在商討著什麼。夜幕之中,一隻白羽鳥扇動著翅膀,飛入了那幽靜的深夜之中,混合在那數不盡的鳥群之中,圍繞在鐘塔之上。
蘇幼卿在一處洞窟之中,隱藏著自己。
少女轉變了許多,她很聽話,祈安讓她做什麼,她便就做些什麼,絕不給他添亂。
此刻,少女正閉著眼睛,回味著此前祈安向他許諾的那句話
「我會帶你去看一片湛藍的湖水,帶你回到應該在的地方。」
雖然不知道那片湛藍的湖水意味著什麼,但是後半句也足以讓少女開心許久了,她有些好奇地暢想著,思考著未來的模樣。
而就在此刻,那洞窟之外似乎傳來了什麼聲音,像是有人在前行般,腳步聲整齊統一,踏碎了落在地面上的落葉,發出來刺耳的聲音。
蘇幼卿第一時間睜開了眼,以為是祈安回來了。
但是在下一刻,她那剛要站起的身子卻突然停頓了下來,只因為那腳步聲不止是一個人,那更像是一個整體,在保持著相同的步伐前行。
是誰?
少女捂住了自己的嘴,讓自己不要發出任何聲音。
她透過那洞窟的縫隙向外看去,卻看到了猶如枯木般的身體,正在向著她的跪拜。
蘇幼卿並不認得他們。
但若是祈安在此,他一定能夠分辨出來
這是他和蘇幼卿,在進入黃昏鄉後,便遇到的,一直追隨在荒野之上,跟隨在蘇幼卿身後的朝聖者。它們現在,跟隨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