帷幕輕挑,中州城主顫顫巍巍地站立著,眼前華貴的屏風前,鏤空的翠綠摺扇微微挑起。
在那黑暗之中,仿佛有什麼眼眸在凝視著自己。
中州城主不敢多言,此刻就連呼吸都停頓下了些許。
「族兄,好久不見呀。」
握著摺扇的是手指秀白纖細,傳來的聲音雖然語句親近,但實際上卻有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遠。恭敬站立在帷幕外的城主卻並無任何怨言,畢竟那高攀的想法只是生出分毫,便被他給死死斬斷。眼前的女子姓寧。
城主的姓氏也是寧。
但雖然兩人姓氏相同,但差距卻天差地別。
無論是從身份還是地位上來講,此刻的城主都算是在高攀,更別提對方口中的那句「族兄」,那是城主始料未及的。
曾經被他視若榮耀的姓氏,在眼前女子的眼中不過是可有可無的東西,那平淡又疏遠的語氣才是最正常的,以至於不會讓他生出任何攀附的奢望。
「長公主大人。」
城主恭敬的行了個禮,眼前的女子便是如今大驪王朝皇帝的長女,雖然如今國內局勢撲朔迷離,但也不是他這個小小城主能夠比擬的。
「族兄何必如此疏遠,倒是顯得我不近人情似的。」
帷幕中響起了女子的輕笑聲,猶如銀鈴一般,那支開帷幕青色摺扇隨之挑起了更多的部分,展露出了某道若隱若現的玲瓏身影。
「還記得年幼的時候,我們一起在皇家學苑中的時光.. . ...如今說起來倒還真的是懷念啊。」那聲音微轉,帶著些許時間一去不回的悵然,如期如訴說道。
「額. ...回長公主的話。」
城主的聲音頓了頓,在欺瞞與實話實說中有些坐立不安,但到最後還是咬了咬牙,誠實回答道。「我不過是旁支血脈,幼年時從未進過驪都,更別提能和長公主大人您有過什麼接觸,也許是您把卑職給認錯了。」
長公主:「.」
她悠悠沉默了片刻,此刻的府邸中突然變得寂靜,接下來片刻時間無一人開口。
直到不知道多久後,那銀鈴般的聲音才再度出現,順著城主的話接著往下說道:「這樣啊,那倒是我混淆了,還望堂兄勿怪。」
「怎麼會,長公主的駕到可是讓我中州城蓬蓽生輝。」
中州城主抿了抿唇,有些沒有想到當今長公主竟然有著如此溫潤的性格,並沒有展現出什麼地位高高在上的盛氣凜然一
這幾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他雖然與皇室同為一姓,但家道早已中落,能做到如今完全是從血腥的大驪官場中廝殺出來的,所以才更清楚皇都那些王公貴族血脈的後裔有多麼囂揚。
這裡的「囂揚」並非指的是什麼負面描寫。
而是指那被權力和富貴所浸潤出的身世,性格,里里外外都流露著一種更為自信的態勢,很容易就能分辨出來。
那種有用底牌,能夠放手一搏,完全不計後果的自信,並非是尋常人能夠裝模作樣構演出來的。而長公主雖然空有個名頭,在此之前身名也並不顯赫,但天生的身份就註定著並非是那些權貴之子能夠比擬的。
她應該更加高傲,更加放肆,更加傲慢。
可是她卻沒有。
與那些驪都中那些貴族子嗣並不相同,中州城主此刻對長公主的第一印象竟然是溫和謙遜,這是令他此前想都不敢想的情況. . ....
而那帷幕後的身影終於動了起來,她向前挪動了身體,那支撐著,模糊著她容貌的捲簾屏風被青玉色的扇子緩緩掀開
露出了一道漆黑如墨的眸子。
那眸子幽靜,像是純黑的黑夜,不會被染上任何顏色,唯有那漆黑中心的瞳孔反射著些許光線,猶如黑夜中明亮的圓月。
除此之外,便再無它物。
隨著手腕的逐漸用力,那簾席展露出的也就越多,直到隱隱約約顯露出一個端莊的女子輪廓。精緻無暇的臉龐,墨色的髮絲整齊的披散著,女子的鬢角髮絲流順,留下了對稱的公主切,如此髮型倒是顯得更具秩序感,有著高高在上,身份無可動搖的尊貴感。
長公主的服飾是白色的,夾帶著深金色的紋路,倒是沒有一眼就感到特別的吸睛點。
但在細細端詳才能明悟少女衣裙的雍容華貴,顯得神聖而不失典雅。
她就平靜地站在帷幕之後,手中的摺扇支撐著捲簾,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沒有人會去質疑她的身份,少女身上所帶著的那股氣勢幾乎沒有去令人質疑和發出疑問的餘地,旁人只需要一眼便能看出少女那不知如何才能浸染出的貴氣。
毫無疑問,她就是大驪王朝的長公主。
寧霜。
似乎對於城主退讓的回答很是滿意,寧霜對其產生了些許好奇,才會掀開帷幕去窺見那城主的容貌。直到看到對方的臉龐時,那平靜的臉龐微微頷首,微不可察地點頭。
「我記住你了。」
城主點頭,嘴角的勾起的笑容卻帶著些許無奈。
對於他來說,被長公主記住並非是一件好事。
中州雖然是玄界的中心,但是玄界太大了,中心之處沃野千里,也並非只有它們一個「中州」城的名諱稱呼,在其他帝國染指這片土地的情況下,擁有著同樣顯赫的城池。
此地可以叫中州,那麼距離他們百八十里的帝國城池依舊可以改名叫做中州,既然如此,更遠一點的其他城池依舊可以改名一
畢竟中州城只是一個稱謂,一個代號,一個名字而已。
再加上大驪王朝雖然持續了漫長的時間,如今依舊穩中向好,在向著一個更為強盛的帝國滾滾而去,但畢竟大驪的發家之地仍然在西北,無論是國都還是資源都有限集中在發家之地。
所以,此刻的中州城也不過是大驪的一處邊境而已,外加上它足夠偏遠,千年前那場大戰打破了此地天生地養而誕生出的秘境,所以導致如今的中州城並沒有那麼重要。
也正是這樣的原因,他這個早已落魄的旁系支脈才能成為如今的城主。
但令他無法想像的,是如今發生了什麼事情,竟然輪到帝國的長公主親自前來。
「多謝長公主厚愛,只是如今臣屬並不明白,您如今前往中州城有何貴幹?需要怎麼來招待您?」「那些繁雜的禮節就免了吧。」
回應城主的依舊是之前那銀鈴般的聲音,那模樣端莊華貴、精緻的猶如瓷器娃娃般的女子輕笑片刻,手中摺扇向前點了點。
「父皇有命,有一場盛會即將在大驪舉行,屆時將廣邀天下賓客,你這中州城雖然稍顯寒酸,但是位置卻不錯,至少能夠周旋,令那周圍國家同意,所以才特此派我前來。」
寧霜開口,輕笑著回答道,那墨色的眼眸眯起,形成了月牙般的形狀。
「屬下確實聽聞過這樣的傳聞,只是沒想到競然是真的。」
中州城主稍顯震驚地說道,雖然這件事情,此前在大驪向天下廣發邀請之時,他便就早已得知一二,但這畢竟沒有個准信的事情,所以在此刻得到確切的事實後,還是有些驚詫。
「好了,這種早已傳的沸沸揚揚的事情就不要裝作這麼驚詫的模樣了。」
長公主的扇子微微垂落,將那原本掀開的帷幕輕輕合攏,將那原本費盡心思才能窺見絲絲真容的容貌退回到席簾之後。
「嘩啦」
玉珠碰撞而顯露出來的清脆碰撞聲。
長公主的聲音再度傳來。
「但你也清楚,這樣的事情不可能只派我一個人前來,但我既然如今要單獨尋你,自然是有脫離於這件大事之外的事情想要詢問。」
「長公主大人請問,在下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很好。」
那聲音微微向上提高了些許音調,像是心情有所提升,思索了片刻之後,才緩緩開口:
「最近中州城內有沒有發生什麼大事,或者說有沒有什麼能夠吸引人眼目的人或事情,最好是女子. ..城主哽了哽,沒想到長公主竟然會問出這種問題,大腦微微空白了片刻。
大事?
他這個邊陲之地有什麼大事能夠發生啊,畢竟有朝一日中州城被四周的帝國吞併了,估計大驪都不會在怠。
這個問題相當難以回答,但是很巧的是,此刻的城主剛好能夠侃侃而談上幾句,畢競最近那沉浸千年的密境被不知道什麼人突然開啟,大量的修士匯聚在中州城內,這毫無疑問是一件足夠勁爆的大事。但是。
那件事情關係到魔教,關係到魔門,關係到千年前那聲名赫赫,無人膽敢挑戰和放肆的「魔門。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哪怕是直到今日,魔門的勢力仍然是玄界之中不可忽略的一部分。
但是,雖然他們就算集結起來,想對大驪產生什麼危害,也是一件極為困難的事情。
但這不意味著魔門威脅不了大驪,對他這個當出頭鳥的中州城主會有什麼忌憚。
如今的中州城主很清楚自己無法繼續往前爬了,哪怕是攀附上長公主這根粗壯的支脈。
因為這裡可是修仙界,除了背景外還要講究個人的修為實力。
修為不足,無法服眾。
如今的職位已經是中州城城主能夠做到最高的位置了,城主已沒有了曾經的銳氣,如今想的是自己現在一畝三分地,安穩的過好生活。
所以思來想後,還是將姬泠音作為魔教曾短暫的操控中州城隱瞞了下去,畢竟最開始也是他將那老魔門的長老留在身邊當作軍師,如果查下去他反倒會是最先被查出來的那個。
一個月幾個俸祿啊,為了大驪這麼拚命?
於是,中州城主將曾經發生過的事情隱瞞了下來,只是介紹著無可隱瞞的事情。
就比如說曾經中州城秘境曾再度開啟的這件事。
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將自己從中完全擇了出去。
「這件事我知道,我的意思是,在中州城內,有沒有什麼名聲顯赫的修士,會讓你覺得很不正常?」長公主眯了眯眼,對於城主的回答似乎有些失望。
其實,如今的中州城不過是個邊陲小鎮而已,她作為長公主的身份,完全沒有必要親自來到這裡處理事情。
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有一個目的。
去完成父王一直在想要完成的一個目標一
「找到一個人。」
甚至更準確地來說,是找到她的「妹妹」,一位同樣流淌著帝國皇室血脈,但卻在年幼時離奇走丟的少女。
其中的緣由寧霜並不得知。
但這件事關係到皇位的繼承。
甚至,當今的驪皇許下了諾言,只要擁有繼承權之人尋找到那位失散已久的「小公主」,帶到他的面前,便能繼承此刻他所在的位置,成為大驪的帝皇一
簡直就跟玩笑般扯淡,一個王朝的繼承人傳承怎麼可能會用這麼兒戲般的事情解決。
但沒有人將這件事當作玩笑,寧霜也是如此。
只是因為在大驪王朝之中,女性同樣擁有著成為皇帝的資格,只是相比起皇子繼承,有著些許劣勢,但在此刻驪皇顯然將這件事情當真了。
如果她真的能找到父親想要的那個人,將沒有任何阻礙能夠擋在她的面前,是她繼承大驪的正統。這也是為什麼長公主要親歷親為來到中州的原因,甚至不止中州,其他城市她也要抵達,無論是威逼還是利誘,都要從中尋找到當年那個棄嬰的線索。
「我在找一個人」
長公主緩緩說道。
比起別人,她有著得天獨厚的優點,以至於此刻就能利用的上。
少女悠悠睜開眼睛,清脆如銀鈴般的聲音在城主府中迴響,微微眯起的眼眸輕輕睜開,一字一句吐息般說道:
「看到我的臉了嗎,記住它,若是發現有和我眉眼長相類似的少女,即刻通知我. . . ..」說到底。
她們是姐妹。
雖然母親並不相同,但卻流淌著父皇一樣的血脈,所以會導致兩人的樣貌有著一定的相似性。而這一點,便是長公主領先其他競爭對手,唯一的優勢
寧晚歌打了個哈欠,來了些許精神。
快到中州了。
擡起頭,少女騎著一匹白馬,墨色的眼眸眺望起眼前的青山,黑色的長髮系在身後,隨著山風輕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