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安此刻和姬泠音斷了聯繫。
那寂靜無人的深林中吹過一陣風,拂過少年的脖頸,遠處的銀月依舊散發著明亮的微光。
祈安其實不習慣有人與他太過親近。
也就是蘇幼卿太過於主動,直接,才將他從那游離於世的不真實感中拖了進去,仿佛陷入了什麼泥潭。他對於這個世界多有防備,能夠真實知道他想法,秘密之人少之又少,說到底,其他人對於祈安的了解甚至沒有靈雲深刻。
但姬泠音不一樣。
她像是脫離了最基礎「規則」一樣,在一開始就對自己有著深入的了解,不僅知曉著他的秘密,甚至連性格都一清二楚。
也就是說,祈安在姬泠音眼中,只有著少的可憐的秘密一一而那秘密也是基於姬泠音對於自己系統的誤判,屬於超綱的內容。
她是最了解自己的人。
甚至比靈雲更甚。
少女會習慣性地接起他的話,自然而然,調侃或者打趣,有時候還會和祈安開個玩笑。
這種行為甚至連祈安自己都不會感到什麼異樣,仿佛一切都順其自然。
總的來說,這是很複雜的感覺一
你清楚的知道這個世界上的某個人與你有著難以想像的羈絆,但這份羈絆卻並非能夠信任,因為其中摻雜著提防和算計,猜疑或誤解。
但她確實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你的那個人。
也是最有可能會向你揮刀的那個人。
祈安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想要去理解姬泠音所給他留下的信息。
如果少女真的在自己沒有反應,沒有察覺的情況下,附身至他的身上,那麼怎麼就留下這麼簡短的一條訊息?
就單單是那在符紙上寫下文字的時間,祈安能夠想到數十種更加便捷,明確,能夠解釋清楚緣由的方式。
可姬泠音為什麼單獨使用了這麼一種?
【因為她不敢留下過於明顯的訊息?】
這只是祈安的一個猜測。
那麼她在留下這條訊息之前,占據自己身體的時候,還做了什麼?
持續了多長時間?
直到此刻,祈安才切身處地的意識到了姬泠音這個附身能力更恐怖的地方。
不單單是神不知鬼不覺,能夠以任何方式,在任何時間出現在某處地點,而那被她附身之人,甚至意識不到自己此前被附身過!
就像是記憶斷片一樣。
明明只是一個眨眼,可姬泠音就有可能已經占據了你的身體許久,用你的身體做出了許多行為。而你卻偏偏意識不到,記憶完全空白。
祈安垂眸,他此刻的意識有些紊亂,過於複雜的信息量衝擊著他的思緒。
無意識地將手放在嘴邊,少年輕咬著指尖,忍不住陷入沉思。
首先,他現在要弄明白兩件事情。
第一點
【自己回溯後,意識清醒的時間節點。】
姬泠音定然是最清楚回溯是什麼時間發生的傢伙,也就是說,她完全可以在重生回溯後的第一時間占據自己的身體,令自己的意識陷入空白。
當他睜開眼的那一瞬間,看到的蘇幼卿,看到的傳教士,其實已經是姬泠音附身於他之後,在他隨身攜帶的符紙中寫下「快逃」二字,之後的事情了。
祈安不清楚自己附身的時間有多久。
雖然以現在的情況推論,這樣的時間應該不會持續太久,但祈安需要知道一個準確的時間,以至於倒推出「回溯」所發生的真實時間!
第二。
【姬泠音一定留下了更多的信息,但是她將那些信息藏在哪裡呢?】
如果是在特殊情況,比如說有人監視,有人追捕的情況下,少女希望將自己所傳達的信息或意圖傳達給自己,但不想讓對方察覺,才會用出「快逃」這樣的告誡方式。
但是。
怎麼逃呢?
逃到哪裡去呢?
祈安之前和姬泠音明明有過一段共識,那便是在這片生死交界之地,能夠離開的那片湖水並沒有像來時那麼輕易的能夠到達。
它轉換著位置,錯亂著方向,唯有從祭司的口中才能得知到具體的方向。
這也就意味著姬泠音這句快逃其實沒有更多的信息量,無論她是否告知,祈安都要想辦法去得到離開這秘境的方式。
這無外乎只是一個提醒。
只是不知道姬泠音這樣的舉動是出於有意還是無意,如果是無意的話祈安並不會多說什麼,而如果這是對方故意這麼做出來的舉動,那麼他就要開始思考起對方這番舉動到底有沒有其他別樣的意味了.... .…各種各樣的疑問充斥著祈安的大腦,令他一時間無法喘息,本以為熟悉了這個世界,擁有了至少能夠安身立命的手段和能力,可是在此時此刻,他又像是回到了最初的穿越之初。
一切都是那麼的陌生,所有的線索都隱藏在迷霧之中,令他感到惴惴不安。
危機感近在咫尺,甚至從原本的古風美少女懸疑推理遊戲變得更加危險,甚至直到現在祈安都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敵人是誰。
祈安咬了咬唇角,讓自己冷靜下來,順著剛剛的思緒繼續往下思考,身體也開始有所行動。手中的符紙開始散發出微弱的光彩,雖然已經有了猜測,但是不妨礙祈安繼續試驗,看看能不能附身至姬泠音的身體上。
就在符紙消散在手指間的那一瞬間,眼前的畫面突然陷入了一片黑暗,像是意識被什麼東西給重擊了一樣,祈安踉蹌著挪動著身子,向後退了一步。
和之前他附身至姬泠音的時候截然相反。
祈安甚至都無法感知到姬泠音的存在,明明在此之前他是能夠成功附身到姬泠音的身上的!這意味著要不是姬泠音留有後手,專門用來防備祈安,要不然就是此刻的姬泠音深陷險境,意識瀕臨崩潰,根本尋找不到能夠附身的時機. . ..…
祈安更偏向於第二個。
因為他認為姬泠音沒有必要突然和他翻臉,況且是在兩人終於達成了一些合作意願的情況下,如果對方真的從最開始就在算計他,那麼此刻什麼也沒有從自己身上撈到,為什麼偏偏要挑選此刻翻臉,反倒是得不償失呢?
果然,和自己的猜想一樣。
姬泠音此刻陷入危境,所以才不得已用那種留字的情況向自己傳達信息。
因為那樣的方式也許是最簡單有效的,在難以抵擋的修為和實力面前,只能嘗試這種逆向思維的方式。那麼,問題又回到了之前那一個。
【姬泠音將想要告知自己的線索和信息藏到了哪裡呢?】
祈安陷入了沉思,林間的晚風吹拂著他鬢角的髮絲,少年一個人端坐在林間,思索著,眉頭微微皺起。四周的朝聖者依舊在囈語,稱頌,所發出來的聲音繚繞在他的耳邊,愈發清晰。
蘇幼卿如今稱不上能夠提供幫助的戰力,也就是說,現在的祈安能夠依靠的只有自己,曾經熟悉的感覺再度歸來。
很奇怪,明明一直以來都是他獨自一人,為何這種面對困難和危險都要靠自己感覺之前會感到陌生呢?哦。
是因為姬泠音在自己身邊。
少女雖然令他提防,令他懷疑,但面對困難時所提出來的解決方法卻簡單直接,甚至令祈安產生了一種依賴和安心的心理,在面對難題時,第一時間想到的是聽一聽姬泠音的看法。
這種感覺真的很奇怪。
祈安苦笑地搖了搖頭,自林間站立起了身子,與姬泠音相處時的過往記憶歷歷在目,但此刻卻無暇去細想,面對危險時的緊張感涌在少年的心口。
少年腦海中似乎捕捉到了一抹思緒,能夠作為貫穿推理的起點。
於是,他邁開步伐,來到了那朝聖者的身前,看著它們那枯木般的身軀,猶豫了片刻,緩緩開口。「當初共創這亡者三城的仙人,如今到底還存不存在於這個世上,有沒有隕落消失?」
為首的朝聖者沒有反應。
它只是依舊朝著蘇幼卿的方向叩拜,眼神依舊呆滯空洞,對於祈安的話毫不在意,甚至沒有任何反應。「聽好了,我要帶著你們的紅孽仙離開這裡,如果你們真的這麼推崇紅孽仙的話,就應該清楚她現在的處境. ....」
祈安並沒有惱怒,而是彎下了腰,在那朝聖者的耳邊輕聲留下了一句話。
「別再裝作怪物了,我知道你還保留著一絲理智」
朝聖者依舊沒有回應。
只是眼眸緩緩擡起,看向了祈安,呆滯無神的眼神在此刻眨了眨眼,像是在竭力維持著些許清醒。「你是......怎麼..,知道的?」
那聲音猶如漏風一般,沙啞又乾枯,像是有什麼老舊的皮革在摩挲一般。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你向我們留下那句「小心祭司』的告誡,如果這片荒野會消磨理智的話,我可不認為你會向我們提那一個醒。」
祈安平靜地說道,他現在在極力搜尋著能夠利用的信息。
雖然朝聖者的行為早就令他感到疑惑,但還是沒有細想,所以一直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如今還是在剛剛沉思時,才想起那古怪的地方來自何處。
如今,就像是最初被墨芷微灌藥的時候,祈安甚至連四宮都不知道,任何信息都是要從曾經細微的線索中慢慢推演而來。
「這樣...啊。」
那朝聖者依舊維持著沙啞的聲音,低垂下了頭,反而是向祈安問道:
「那你.. . ...為什麼會向我提出那個問題,又為何會覺得三位仙人會隕落?」
. ... ..這樣的事情,我們會知道嗎?」
「你會知道的。」
祈安篤定地說道。
起初他還有些確定,但是在探查出了那朝聖者確實擁有意識之後,他那心中的猜測越發清晰,對於黃昏鄉的過往也有了一個大致的猜測。
這一切都要源自於姬泠音向他講述的,,從那錄事的記憶中翻找而出的,關於祭司,關於黃昏鄉的往事祭司是篡位,才執掌起黃昏鄉權力的。
但是在這段歷史之中,卻有著很奇怪的一點一
沒有任何消息紀錄,曾經的那些執掌黃昏鄉權力的傢伙被祭司推翻之後,去往了哪裡。
黃昏鄉中的亡魂是不死的。
以祭司的政績手段,不可能會做婦人之仁,那被她所推翻的掌權者不可能繼續被她留在黃昏鄉中,祭司若是想要成為黃昏鄉中權力的頂峰,就勢必要展開一場對於前塵餘孽的清洗。
那麼,曾經黃昏鄉那些掌權者的下場不言而喻。
在這片生死交界之地,只有一種方式是最為嚴酷的懲罰。
那便是流放。
流放到荒野之上。
「你為何如此篤定?」
朝聖者開口說道,他的話語變得越來越流暢,甚至連沙啞的聲音也在逐漸變得清晰,緩緩擡起頭來。看到了祈安的眼睛。
「哦. . ..」
朝聖者並沒有在繼續追問下去,從對方的眼中,他似乎明白了什麼,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你了解到了曾經的那段過往?真是奇怪,祭司競然沒有將其隱藏。」
「好吧,既然你尋找到了我的身份,那麼我可以回答你的問題。」
那朝聖者慢慢站起了那早已變形的,佝僂的身體,用著蒼老,無力的聲音,夾雜著些許懊悔,緩緩說道:
「至於其他亡者之城的仙人我並不知情,不過我可以確切的告訴你,曾經鑄就黃昏鄉的紅孽仙大人確實是隕落了,消失在了這個世界上,無影無蹤.. . ….」
「你為什麼那麼確信?」
祈安不由得皺了皺眉。
他開始對一切信息變得有些敏感,需要確定所獲得信息的準確性,以免出現什麼誤差。
還有三次回溯的機會。
祈安需要用這僅有的三次機會,弄清楚,搞明白此前完全沒有心思去細想的內容,弄清楚那許久之前發生過什麼,三位仙人又到底去往了哪裡,令姬泠音感到無從招架的對手又是何方神聖。
朝聖者是他此刻唯一能夠獲取信息的渠道。
所以他需要確保所獲得信息一定沒有誤區,因為這是維持著他接下來探索發現的重要基石,一旦有任何誤區,所有的推論都將崩塌!
「喝一喝」
像是嗓子中夾雜著干痰。
朝聖者低垂下了頭,語氣複雜,夾雜著愧疚,後悔,自責,以及對於自己的深深怨憤,輕聲說出了一個巨大的真相一
「因為曾經的那位紅孽仙大人,是由我們親自. . . ...殺死的..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