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像是有一層看得見的漣漪一樣,泛起白色的波圈。
那金髮少女看著他,依舊保持著那自然而然的輕笑,哪怕是淪落到這種地步,所表現出來的狀態也依舊沒有什麼大不了的,甚至還有閒心思和祈安開個玩笑。
不。
就如同對方所說的那樣,如今的姬泠音只是少女為了傳遞信息而留存下的一道虛影而已,實際上那調侃的話甚至是她早早預料到的,她從最一開始就想到了祈安會在什麼時間,在什麼情況下尋找到自己。這個傢伙. . ..不顯擺一下自己不舒服是吧?
祈安如此想著,略有些無奈。
河水上吹過一抹清風,水面上的漣漪越來越複雜,祈安仿佛置身於深水之中,可卻並沒有感到溺水那般的難以喘息,只是那少女的面容變得模糊,眼眸也在月色下由灰淺的綠色轉變得幽暗了一些。一道水面。
仿佛隔絕開來兩個人,構築了相互不相交的世界。
祈安觸摸不到姬泠音,姬泠音也接觸不到祈安,兩個人只能借著銀月映照的微光,進行短暫的交流。「眼睛看哪呢,認真聽我說。」
少女那溫甜的聲音傳來,帶著夜晚的風聲,姬泠音平靜地說道:
「我大概找到了隱藏在歷史之中,修改我們記憶的那個傢伙。」
她並非解釋自己的處境,而是趁著這個時候,將最為關鍵的線索向祈安傳遞。
「誰?」祈安凝眉,問道。
「【三途判】。」
「他是誰?」
祈安知道這個名字,三途判乃是曾經鑄造三城的冥界仙人之一,但是僅僅一個名字並不能帶來更多作用,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兩人沒有多言,一問一答,當姬泠音以這種狀態出現時,祈安自然明白時間寶貴,沒有心思繼續和少女拌嘴。
「我不知道。」
姬泠音搖了搖頭,繼續說道:
「我只能告訴你現在我得知的信息,他的形象是一位身穿黑袍的神秘人,為落墟的掌權者,曾經的城主「根據祭司與他的對話中得到的信息來看,祭司曾針對過他進行過一場襲擊,莫定了如今黃昏鄉鼎盛的地位,而對方也就此消失,直到如今才再度出現。」
「你的意思是?」
祈安眯了眯眼,順著姬泠音的思路想下去,少年逐漸跟上了對方的思緒,心中隱隱有所預感。姬泠音不會平白無故提到這件事情,如此說起必然是有她的理由。
少女沉默了片刻,緩緩說道:
「你有沒有想過,既然祭司能有辦法讓幽魂透過那片湖水前往另一片秘境去引誘你來找蘇幼卿,那麼有沒有那麼一種可能,在曾經中州秘境開放的時日,那些幽魂可以通過那秘境的出入口,前往真實的世界呢?」
祈安深吸了一口氣。
他的思路和姬泠音的思路重疊上了。
因為這麼想
以姬泠音和祈安在玄界,而黑袍人被困在這片秘境的情況來說,想要藉此來修改他們的記憶,實在是太過天方夜譚。
就算他的手段再離奇,方式再詭譎,祈安不相信如果灰袍人一直困在這片秘境之中,沒有離開的情況下,能對他和姬泠音做什麼手腳。
如今的生死交界之地就如同一座監獄,被隔絕在無人知曉的遺忘角落之中。
它的外界是中州城的秘境,中州城的秘境又只有在既定的時日開放,只有極少數的時間能夠連通玄界。也就是說,想要從這片秘境通往玄界,是件極為困難的事情。
但並非是沒有可能。
祭司將那灰袍人襲殺的時候,剛好是對方選擇退場、消匿身份的最好時機。
「也就是說,從那個時候開始,那個傢伙就離開了這片秘境,前往了玄界?」
祈安如是問道。
「這只是我的一個推理。」
姬泠音幽綠色的眼眸眨了眨,祈安是第一次在對方的眼中看出猶豫,仿佛少女也不是很拿得准這件事一樣。
「因為,如果按照我的這個推理,這片中州秘境曾在我們的那場大戰後封閉了近千年,也就是說. . .…姬泠音閉上了眼睛。
祈安皺了皺眉,順著少女的話繼續說了下去。
「他是在不久前,跟著我們一起,重新進入這片秘境之中的?」
「對。」
少女搓動著手指,發出輕聲的微響
「你不覺得這很可怕嗎,這麼一位仙人,甘願隱姓埋名,在玄界之中隱居,一直凝視著我們。」「我們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也許都在對方的注視之中,甚至修改我們的記憶需要幾近龐大的靈氣,漫長的時間,那個傢伙甚至在某些時間,會偽裝成我們曾經身邊熟悉的人,而我們對此卻沒有任何察覺。」
姬泠音咬了咬自己的唇,說出來一個極為恐怖的推論
【那位灰袍人,曾經就在他們毫不知情的情況下隱藏在兩人的身邊,一直監視著他們。】
是誰?
祈安皺起了眉頭,過往的記憶在飛速的閃回,但卻無法尋找到那個人的存在。
也是,畢竟祈安和姬泠音並非只有一世的記憶,他們的過往太過豐富,對方蟄伏的時機也不一定只在此世,想到在毫無證據的情況下,找尋到對方,簡直就是無稽之談。
但這至少能提供一條思路。
「我明白了。」
祈安點了點頭:「也就是說,他就是我們最終的敵人了?」
「很抱歉,並不是的。」
回應他的是姬泠音的一聲嘆息。
「如果幕後真兇單單只是這一個人,那麼情況還好應對,因為不知為何,如今的仙人並沒有能夠超凡脫俗的實力,不然的話早就為所欲為了,哪至於還要做出如今這些陰謀詭計?」
姬泠音說得沒錯。
祈安點了點頭,對於她的推斷沒有任何異議。
「但你想想,如果真的只是針對我們兩人的話,哪至於還要用這麼複雜的方式來框騙我們,又是修改記憶,又證騙我們,手段複雜得要死。」
姬泠音說道:「能讓一位仙人費盡心思幹這些雜事的,肯定另有其人,而且那個人的身份比起三途判更為尊貴,更為神利秘. ...」
至此。
姬泠音的推理結束了。
祈安也清楚了目前的處境一一他和姬泠音似乎捲入了一場難以想像的陰謀之中,甚至連所謂的仙人,也不過是對方謀劃中的小小一部分。
而自己尚未知道對方用如此複雜的手段,想要得到什麼。
這是一場不公平的博弈。
勝利的天平從一開始就偏向對方,而自己和姬泠音也許只是其中的兩枚棋子,或者無足輕重的砝碼。「但是」
姬泠音突然開口,她蹲下了身子,看向了水面,凝視著那沉思的白衣少年。
她像是明白少年所想的是什麼一樣,那推理後緊張無措的表情在此刻消失,少女的臉上儘可能露出了些許自信,像是在加油打氣。
「棋子過了河,也是能夠將軍的,難道不是嗎?」
雖然他們目前被對方算計的明明白白的,但是他們有一件事卻掌握著優勢。
那便是兩人之間的關係。
對方仿佛很忌憚祈安和姬泠音聯手似的,費盡心思修改記憶,其目的就是讓祈安和姬泠音互相殘殺。但如今這樣的狀態已然改變,這是祈安和姬泠音此刻唯一的優勢。
也是對方最不想看到,最恐懼的地方。
「謝謝你的加油打氣。」
祈安伸了伸手,緩緩靠向姬泠音的身邊。
「你這樣和我傳遞消息,對方應該不知道吧?」
少女瞥了一眼祈安,翻了個白眼:「廢話,我費盡心思,又是給你眼睛,又是給你墨劍,所要做的不就是為了足夠隱蔽嗎?」
「那除非迫不得已,我們最好不要表現得太過親近,至少不要讓對方意識到這一點. ..」「那是當然的啦,再說了,我也沒有打算與你親近.. . ..」
姬泠音雙手抱胸,有些傲嬌地扭過頭。
「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趕緊離開這個秘境,這裡畢竟不是我們的主場,再說了,你那小女友在身邊,估摸著你也安不下來心吧?」
「什麼叫安不下來心?」
祈安不由得苦笑一聲,對於姬泠音的抨擊反駁道。
「嘖嘖嘖,非要我說的那麼明白嗎,你這個傢伙和那個叫蘇幼卿的女孩子孤男寡女,乾柴烈火一點就著,想必你的心思也早就放在對方的身上了吧. . . .」
姬泠音扭過頭,依舊用聽上去完全不在意的聲音開口,但卻在說話的期間微微睜眼,觀察著少年的表情。
可她卻發現祈安並沒有因為她的話語產生任何情緒波動,臉上依舊是無奈。
「唉?」
她不由得輕嘆道:「你這傢伙,難道說. .. .」
同時,審視的目光襲來,金髮少女捂住了唇,嘀咕道:「你這個傢伙不會是不行吧,明明之前還是挺厲害的. .....」
「你說什麼?」
祈安是真沒聽清,他和姬泠音本就隔著這一層水面,四周全是氣泡咕嚕咕嚕的聲音,再加上對方刻意壓低聲音,導致他沒聽到後續的內容,只聽到了姬泠音在說他不行。
「沒事沒事。」
少女搖了搖頭,不知為何,祈安竟然能從對方的表情中察覺到一絲喜悅。
什麼情況?
少年有些迷茫,對於女孩子的想法怎麼也猜不透。
「先不說這件事了,總之,離開這片秘境的方式我告訴你,如今的祭司也並非一定是敵人,雖然她不帶有回溯的記憶,但是我知道用什麼理由能夠去說服她. . . .」
姬泠音的聲音變得輕快,少女蹲著身子,湊在水面之上,向著少年私語。
直到姬泠音向祈安告知完如何離開秘境。
少女才站起身來,看著那水面上倒影白衣少年的面孔,微笑著揮了揮手。
「好了,這下該告訴你的我都告訴你了,至於如何離開這個秘境,全都靠你自己了,我現在無法再給你提供什麼幫助。」
「你要做什麼?」少年問。
「我在最開始就告訴你了,我所留下的只是一道虛影,雖然帶有我些許的人格,但維持起來卻是極耗靈氣的一件事情。」
金髮少女抿了抿唇,擺出一副故作輕鬆的樣子,朝著祈安笑了笑。
「所以,我就告辭了,順帶把你的身體還給你。」
「還沒有結束。」
祈安的臉上滿是認真,他突然問道:「那你呢?」
「我?」
姬泠音微怔,但很快就被那自然的動作給遮蓋了下去,她挽起了自己耳邊金色的碎發,笑著說道:「你那麼在意我也不會愛上你的,那麼關心我做什麼?」
「姬泠音,我沒有給你開玩笑,我是在問你現在的處·. .. . .你已經死過一次了吧?」「不過是區區一次回溯的機會而已,只是我不夠警惕被偷襲了而已,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少女嘴硬,完全不願意透露此刻自己的處境,因為就像是她自己說的那樣,如果並非極端情況下,她才不願意讓祈安幫助她呢,萬一留下了什麼人情. .. ..
「所以說,你就放心吧,先離開這個秘境,之後的事情. .. .」
再說了。
姬泠音不覺得以祈安的實力,選擇來幫助自己,說不定是件更危險的事情。
誠然,祈安的劍法很厲害,有著前世記憶的加持,能夠展現驚人的實力,但這對於黑袍人來說就不太夠看了。
姬泠音可不想讓兩個人同時陷入險境,哪怕她如今沒有任何能夠逃離那白霧的頭緒,也依舊拒絕著祈安的幫助。
「你在騙我。」
少女的話還沒有說完,然而祈安卻打斷了少女的思緒,讓那還沒說完的話停止。
姬泠音偽裝的天衣無縫。
但是祈安和她太熟了,只需要一眼就能看出她此刻的謊言和心虛,他知道姬泠音目前沒底,所表現出來的自信和傲氣不過是表演給他看的偽裝。
祈安其實比姬泠音自己想像中的,更加熟悉她。
「你這傢伙在說些什麼呢,我沒事騙你幹什麼呢. .」
少女身體一震,隨即像是有些逃避似的閉上了眼睛,順著那水面緩緩倒下,向著祈安的距離逐漸遠去..,
「就這樣吧,我已經將所有能告知你的都告訴你了,再有什麼問題你就自己解決吧.. ..」並非所有。
至少,姬泠音隱藏了自己和祈安的關係,那曾更為親密無間的關係。
像是逃避一樣。
然而就在少女倒下去的那一瞬間,一雙手卻穿過了那水面,突然緊緊地攥住了少女傾倒下去的身體。姬泠音懵了,她不知道祈安是怎麼做到的,那原本閉上的眼睛快速睜開,看到的卻是少年那平靜又認真的眼睛。
「姬泠音,我想起你剛剛說的那句話是什麼了。」
少年問道:
「所以,我和你,到底是什麼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