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司緩緩睜開了眼睛。
酒館的二樓倚靠著江邊,黃昏鄉本就被一條河流貫穿,臨江的風有些迅疾,將那面具後的髮絲吹得有些零散。
眼前的酒盞中的酒依舊溫熱,窗邊的燭火也在隨之搖曳,酒館內空無一人,只有她孤身一人坐在那裡。祭司倚著窗,伸出手來,握起了眼前的酒杯,細細端詳。
下一刻,她伸出手,將臉上那威嚴的,神秘的面具摘下,疲憊又蒼白的臉上展露在月夜中,酒紅色的眼眸平靜地凝視著前方。
依舊沒有人赴約。
她被騙了?
那個放火的傢伙明明說著會給她一個驚喜,帶給她些許真相,讓自己追捕她便好。
可是,人呢?
有一瞬間,祭司覺得自己有些蠢,那些許信任和真心被辜負,也許這一切都是那位少女用來逃跑的藉口,事情根本沒有自己想像的那麼複雜。
什麼叫一直有人在注視著她,什麼還有幕後之人在策劃著名一切,其他兩城的仙人怎麼可能還存在於這個世上?
這些藉口不過是那位少女用來框騙她,爭取時間的藉口和理由而已。
事實就是這樣。
回溯後的祭司不帶有曾經的記憶,不記得之前發生過的事情,然而姬泠音卻被黑袍人追捕,根本沒有時間在酒館內等待祭司的到來,這也就鑄成了如今這個局面。
緩緩深吸了一口氣,祭司端起了眼前的酒杯,打算輕抿一口。
畢竟,在黃昏鄉中,根本不用去擔憂死亡的事情,哪怕這杯酒是那位少女為她準備的,祭司也照喝無妨但是,在她舉杯的那一瞬間,她的動作微微一頓,祭司那酒紅色的眼眸中似乎有些迷茫和錯覺,就像是這樣的經歷在曾經的某個時候發生過似的。
是細微的錯覺?
還是心中在作祟?
祭司的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她感覺到有些許不正常,但又說不清這不正常的地方來自於哪裡,只剩下漫長的沉默,以及酒樓外散不去的風聲。
夜晚的黃昏鄉極盡繁華。
陌上的花燈在此刻渲染著夜空,整片臨江的水面上都閃耀著火光的顏色,那是數不盡的花燈。失鄉之人的思念從來沒有被時間沖淡,反而是在這漫長的時間內逐漸變得更為強烈,在冥界失序後,黃昏鄉中的百姓只有一個念頭。
那便是重回故鄉。
回到冥界,重入輪迴。
這就是這麼簡單的要求,可在這不知歲月漫長的時間內,卻始終無法有任何進展。
年年,月月,天天,江面上總會出現有著無數的花燈,傳說這條河流是三途川的支流,是如今最接近「故園」的地方,那些花燈順著河流飄蕩,也許總會有那麼一兩隻,帶著失鄉之人的思念,回到那片盛開著彼岸花的花田之上。
祭司垂落著眼眸。
她想起了蘇幼卿,想起了曾經的紅孽仙。
其實就連祭司本人都不知道自己的行為是對是錯,自己的計劃根本沒有考慮過那位紅孽仙后裔的感受,帶著令她厭惡的算計和陰謀。
但是祭司沒有辦法。
這就像是一位看不到希望的賭徒,在那看到些許獲勝的機率時,失去理智的殊死一搏。
她只是想帶著那些失鄉之人回家。
遠處的鐘聲響起,十二下,意味著時間又一天的流逝。
其實那播報的時間根本就不準時,銀月永恆當空,誰也不知道嶄新的一日從何開始,又從哪裡結束。那鐘聲只是會隨機響起。
時間仿佛在這裡失去了衡量的標準。
對方還是沒有赴約。
祭司平靜地看著,她伸出手,將那短暫摘下的面具重新帶上。
她之所以會帶這面具,不是這面具會給她帶來什麼無上的神力,也並非是藉此就能夠更加接近紅孽仙,聆聽仙人的告誨。
甚至連這面具也不過是祭司隨手捏造出來的。
因為它的圖案很是兇惡,詭異,能夠將她那蒼白虛弱的面容遮蔽住。
不能軟弱,不能退縮,這是作為掌權者必須要學會的事情,就像是獸王要展露出至高無上的威懾力一樣,祭司也需要藉此來震懾住其他的宵小,以此來維持著黃昏鄉的安穩。
好累。
祭司如是想著,手中的酒杯傾倒,晶瑩的液體順著冠冕面具的缺口,流入了祭司的口中。
就在那飲酒的一瞬間,她的動作微微一頓,眼眸中閃過了些許灰綠色的光暈,但卻只是微微一剎,眨眼間便恢復了正常。
祭司的身體在顫抖。
那倚靠著屏欄的女子在此刻,有些拿捏不住酒杯,任由那青樽落下,翻滾,順著欄杆旋轉。最終,旋轉到了圍欄的邊緣,在那縫隙之中停住,搖晃。
一陣微風吹過。
就像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那酒杯只是微微顫動,而在下一刻掉落下酒樓,落入那幽深的,泛著花燈的江面之上。
泛起了看不見的漣漪。
祭司支撐著身體,一隻手捂著腦袋,潛藏在冠冕後的酒紅色的眼瞳綻放著微弱的紅光,像是在沉思般,頓在了原地。
不知道過了多久。
祭司的身體才有所動作,她挺直了身體,帶著之前的威嚴來到了酒樓的下方,在那裡,有著排列整齊的黃昏鄉禁軍,以及禁軍的統領。
「祭司大人,有什麼吩咐?」
為首之人穿著精銳的鎧甲,身後背著鋒利的長槍,恭敬地跪拜在祭司面前,開口問道。
「不要再去追捕帶紅孽仙大人離開黃昏鄉的那位少年了。」
祭司深吸了一口氣,眼眸看向遠方。
「相反,儘可能地保護他們的安全,如果不出意外,他們會自己回到黃昏鄉的。」
「以及....如果遇到魂歸城和落墟的士兵,不惜一切代價,將他們留在荒野之上,那相互平衡制約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如今這片大地,將迎來最後的變數. . .」
「是!」
沒有任何質疑,也無需去反問祭司為何會如此安排,禁軍的首要職責就是服從祭司的命令。整齊的軍隊在此刻向著黃昏鄉外走去,祭司看著眼前,這是黃昏鄉這麼多年來的底蘊,腦海中依舊迴蕩著那位金髮少女在那杯酒中所留給她的訊息。
祭司回想起了之前發生過的一切。
【您已觸發隱藏內容一「關於姬泠音的過往」。】
【本任務為隱藏任務,只有在您集齊了「少女的疑慮」「少女的求證」「少女的轉變」以及「少女的愛慕」這四條由姬泠音自我的行為時才會觸發。】
【已更迭您對姬泠音的關係:「宿敵」「???」】
【您的任務目標:找尋曾經的過往,探究您與姬泠音真正的關係,然後弄清楚為何你們的關係會至如今的局面。】
【任務失敗的可能:姬泠音的死亡(還剩下最後一次重生回溯的機會)】
祈安的眼前只剩下了系統所存留下的文字。
金髮少女的身影在他的面前消散,仿佛從溺水中掙扎而出,少年重新掌握住了自己的身體。直到最後。
姬泠音依舊沒有回答祈安的問題。
也許是她也不知道怎麼回答祈安,那過往的身份終究只是過往,這一世所發生的一切,害得祈安失去記憶,月宮中對於少年的刺殺,姬泠音沒有資格,也沒有勇氣,訴說起兩人前世所發生過的一切。她只是在祈安抓住自己的手,問出這個問題時,露出一個笑容。
一個不加隱藏,沒有帶著面具,來源於真心的微笑。
「虧你還能問得出這個問題。」
那金髮少女的表情很奇怪,祈安是第一次見到姬泠音展露出那種表情,不知道是哭還是笑,只是同樣的唯美。
「我們能有什麼關係?」
她繼續說道。
「別在乎這件事情了,帶著蘇幼卿趕緊走吧,離開這裡,剩下的事情交給我。」
「姬泠音,你在隱瞞什麼?」
「我為什麼要隱瞞你?」
少女說道:「不要自作多情了,我們目前只是有所合作而已,你卻希望和我有什麼更深的聯繫嗎?怎麼,被我的美貌給迷住了?腦子不清醒了?」
少女的語氣尖酸刻薄,只是那淺綠色的眼眸一直在凝視著祈安,沒有鬆開一絲一秒。
姬泠音就是這麼古怪的一個人。
哪怕是她真的在想某件事情,也會表現出對於那件事情的漠不關心。
就像是在上一世,少女年幼的時候,祈安和她一牆之隔。
少女曾經特別特別喜歡某一件簪子,那簪子是太傅帶回來的,是當朝皇帝賞賜,上面帶著含苞待放的桃花。
就像是那低矮的牆頭,穿過碧藍的天空,試探蔓延過來,進入少女世界的那一束枝椏一樣。那時候的姬泠音每逢無聊的時候,總是會躺在那朵桃花下,仰望著天空,看著紅牆磚瓦,傾聽著圍牆另一側少年練劍的聲音,眯著眼睛小憩。
那朵簪子本來是她的。
但是姬泠音沒要。
因為有其他人跟她爭。
她有著其他的姐妹,有的年齡比她小,嘰嘰喳喳地索求著,明明那太傅爺爺最初是想將那簪子留給姬泠音的,但是看著她那並不算熱切的表情,無奈地將其交給了姬泠音的妹妹。
姬泠音從來不跟人爭。
除了祈安以外。
只有在面對祈安的時候,少女的心中才會擁有其他的情感,甚至在面對螭龍時,也是因為對方是祈安撿回來的飯桶,才會稍稍升起一點不同的感情。
此外所有的時候,少女的心,思緒,情感,都是冷靜的,冰涼的,毫無感情的。
這是姬泠音隱藏到現在的秘密。
除此以外,她的所有情感,都是偽裝出來的。
姬泠音其實和祭司沒有什麼兩樣,她們兩人都帶著一副面具,只是祭司的面具是能看到的,姬泠音的面具是看不到的。
祭司帶著面具是為了隱藏自己的軟弱,姬泠音帶著面具是為了遮掩自己的無情。
少女那刻薄的話令祈安微微有些失神,就在那剎那,金髮的少女掙扎開了少年向她伸出的手。因為她看到了少年的身後。
在那靠近湖邊的地方,有著一位身穿紅袍的少女,那赤紅色的眼眸帶著愛戀,眷顧,不加掩飾的喜歡。那是姬泠音從未展現過的情緒。
她知道,就算和祈安有再多的過往又如何,她曾經有那麼多那麼多的機會,可是結果是什麼,不過是他殺她,她殺他而已,雖然有過短暫時間的歡愉和真情,但是兩人的身份註定使然,不會有一個好的結局。那麼,她為什麼要這麼自私?
祈安這個笨蛋,這麼多世,好不容易有個喜歡他的正常人,擁有體驗一段正常的感情不好嗎?於是,姬泠音選擇了放手,她不願意與蘇幼卿去爭。
或者說,她沒有勇氣去爭,少女的情感是那麼複雜,在面對少年向她提出的問題時,無論姬泠音怎麼絞盡腦汁,卻終究無法給出一個「答案」。
一個令自己滿意的答案。
是啊。
自己和祈安的關係到底是什麼呢?
眼前的畫面逐漸消散,那金髮少女只是姬泠音所留下的一道靈體,無法將此間的記憶帶回到真正的姬泠音腦海之中。
只是,在那白霧茫茫,被困縛的空間內,金髮的少女忽然感到一陣失神。
姬泠音感知到了,自己那殘缺的人格回歸,祈安應該是獲取了她所想要傳達給對方的消息線索。再加上她留給祭司的那杯酒,她所能夠做到的都做完了,剩下的就是等待時間和機會。
只是. .. ..,
此刻的自己為什麼那麼傷感呢?
姬泠音不清楚,少女也不明白,她明明在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從未體驗過這樣的情感,而此刻卻在心中泛起了些許酸酸的感覺,像是自己沒有把握住機會,將什麼東西拱手送人。
真是奇怪啊。
自己的這個人格碎片,難不成跟祈安說了什麼奇怪的東西?
姬泠音不知道,她只是緩緩彎曲下身體,倚靠在空無一物的霧靄之中,雙腿彎曲,將臉龐靠近了大腿,眼眸側著凝視著白霧的深處。
腦海中第不知道多少次,回憶著曾經那過往的記憶。
明明不想去想,可是卻怎麼也控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