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司撐著船梭,擺渡在碧藍的湖水之上。
船艙之中,從到來時的一男一女,到如今,只剩下了一位少年的身影。
他此刻正在擠著自己衣服上的水,剛剛跳入那刺骨的冰泉之中,純粹濃郁的陰氣侵蝕著他的肌膚和骨骼,令祈安感到無比的寒冷。
甚至連那修為也被腐蝕,從原本的六成只剩下十之三四。
「喏。」
祭司的目光灑落,看著少年那透過浸濕的衣物所顯現出若隱若現的肌肉線條,並沒有半分羞澀,只是從身上掏出一枚酒壺,向祈安扔去。
祈安接過,擰開瓶蓋,酒壺中傳來一陣濃郁刺鼻的熾烈味道。
和他之前在酒館中,祭司遞給他的酒的味道一模一樣。
他稍加猶豫,隨即仰頭,將那瓶之中的酒水滿滿飲下了一大口,一股炙熱的暖流在他的身體中蔓延,溫暖著少年的五臟四肢。
甚至連那被陰氣所侵蝕的靈氣也出現了緩解的症狀,開始漸漸恢復成正常的靈氣。
那落水後的嚴寒被驅逐,祈安的身體暖和了起來,他擡起頭,看向祭司的眼神有些懷疑。
「之前在酒館中,你讓我喝這酒的方式對嗎?」
他不由得疑問道:「怎麼感覺這個時候喝才是正確的?」
「當然了,那酒本來就不是單喝的,而是作為落水後的瘡藥。」
祈安沉默了片刻:「那你之前還讓我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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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想看看你五官扭曲時的模樣,算是作為你之前帶著紅孽仙大人強闖出黃昏鄉的懲罰了,畢競你殺了好幾個護衛。」
祈安哽了哽:「這本來就是你的計劃好吧,再說了,你們黃昏鄉的人又不會死,用不了多久就會復活,這怎麼能算到我的頭上?」
「要是真的死了的話,就不是一杯酒能夠解決的事情了。」
祭司平靜地說道,她此刻並沒有帶面具,而是維持著那有些清幽蒼白的面容,看起來像是個病秧子,只是依舊在撐著船。
「好吧好吧。」
祈安無奈,身邊出現了些許火焰,試圖將那濕噠噠的衣物給烤乾。
「接下來要做些什麼?姬泠音應該跟你說過什麼吧,比如說該怎麼去解決那位落墟的【三途判】?」「你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祭司顰了顰眉,那幽冷的目光看向祈安。
說實話,祈安更習慣祭司帶著面具的模樣,畢竟相處久了,到如今面露出真容,反倒是有些不太習慣。「這件事上我承了你的一個情,如果你需要我做些什麼的話,那麼最好儘早提出來。」
祈安回答道:「畢競之後的事情. . . ...我不太能做什麼保證。」
「這件事情並非是你一個人的事情,保護紅孽仙大人也是我的職責,所以我們並沒有誰欠誰的,只是一次互惠互利的合作而已。」
祭司低垂著眸,輕聲回答道。
「況且,我也不需要你的幫助,實際上,姬泠音就從來沒有想過你還留在黃昏鄉,按照她的設想,你應該跟隨著紅孽仙大人一起回到玄界之中了。」
說到這裡,那清幽病態的身影突然一笑,悠悠感慨道:
「你還真是好命啊,身邊竟然有這麼一位對你無微不至的紅顏知己,你們曾經都經歷過了什麼,才能擁有現在的感情?」
祈安:」
好難回答的問題。
主要的關鍵是,他就算如實說出真話,告訴祭司感情好的「關鍵」就在於沒事你殺殺我,我算計你,估摸著祭司還以為這是在調侃呢,肯定不會信的。
於是,他只好擡起頭來,輕聲回應。
「是啊,我們一直在出生入死,所面臨的生死時刻多的難以想像。」
「原來如此,那這樣的話,有這麼穩定的情感倒是理所當然了。」
祭司點了點頭,繼續擺渡著身下的船梭,順著到來的路程逆流而上。
偶爾有零星的花燈順著江水出現,那從洞窟中延伸的路程格外的艱辛,直到之前那漫長緩落的下坡結束,祭司才停止了擺渡,停歇了下來。
「你現在飲酒的樣子,倒是有點劍客的味道了。」
仰頭倒下酒壺中最後一滴酒水的祈安一愣,看向了祭司。
「你之前見過許多劍客?」
「嗯,在我還在玄界,沒有淪落到冥界之中的時候。」
祭司開口,少年飲酒的形象似乎令她回想起了許多過往的往事,伴隨著回憶,她倒是願意多說上幾句。「那個時候,天地之間依舊有著秩序,仙界,玄界,冥界相互干涉,相互支撐,生靈的興衰有序,而並非是現在這個樣子,只留下玄界在那裡孤獨地運轉。」
祈安還是第一次聽到「仙界」這個稱呼。
他歪了歪頭,向著祭司問道:「. .. …你說的那個仙界,是個什麼情況?」
「那是比冥界更早失序,崩潰,消散的一個位面,它更像是天地間維持秩序的存在。」
祭司並沒有多言,不知是她不清楚那些事情,還是因為她不願意過多提及,只是那身下的穿梭漸漸靠近了一處平緩的地界,靠近了岸邊。
「你該下船了。」
那幽冷蒼白的女人如是說道。
祈安一愣,問道:「你不帶我回黃昏鄉?」
「你回黃昏鄉幹什麼?」祭司瞥了他一眼:「紅孽仙大人又不在,你又不是黃昏鄉的貴客,一個外來者我為什麼要把你載回黃昏鄉?」
祈安:「?」
我去,好快的翻臉。
「再說了,姬泠音在紅孽仙大人回到玄界之後,也沒有交代如何處置你,所以,我只能按照我的想法行動。」
祭司繼續說道,她的船梭穩穩地停在了岸邊,向著祈安說道:「那麼,就此告別吧。」
「劍客的使命就是浪跡天涯,你有了劍客的形,自然不能缺了劍客的骨。」
祈安有些無奈地笑了笑,他站起身來,倒是沒有否認。
因為他本身就沒有想過在黃昏鄉中久留,他要去找姬泠音,去問出那少女向他隱瞞的真相。「我知道了,只是.搓..」
祈安開口,聲音在末尾一頓,有些疑惑地向著祭司問道:「你能不能告訴我現在在哪裡啊?」「向著西邊走,沿著江水走,那裡有著一隻支流,沿著那河水修建的宏大城池便是落墟。」祭司如是說道,她似乎早就預料到了祈安的目標,所謂的停船驅逐只是抵達了目的地而已。「落墟 ...」
祈安輕聲喃喃道。
他站起身來,將那落在船艙之中的黑色長劍拿起,背在了身後,向前走了幾步,和那擺渡的祭司拉開了距離。
「就此告別。」
那纖細的身影支撐起船篙,向著那漸行漸遠的身影拉開了距離。
然而祈安卻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他向前跑動了幾步,手中握著那祭司丟給他的酒壺,高聲喊道:「等下,你的酒壺」
「留給你吧。」
隱隱約約的霧氣中,祭司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見,她所支撐的船梭隱沒進了那臨江濃郁的霧氣之中,只留下了那從悠遠深處傳來的迴響。
「作為一名劍客,手中持著劍,腰間若是沒有帶著酒,那可不行. . . . .」
少年孤身一人站在江邊,身後背著鋒利的墨色長劍,半人高的蘆葦在風中微微搖曳,持續不斷地沙沙作響。
他伸出手,將那不知為何再度充滿酒水的酒壺,懸掛在了腰間。
大步邁開步伐,臨江而行,一身白衣隱沒在黑夜之中.....…
蘇幼卿睜開眼睛。
她像是穿梭了某個隧道,身下的小梭依舊飄蕩在湖水之上,四周是數不清的白色氣泡。
她飄蕩在水上,孤身一人,眼前沒有任何有人存在的痕跡。
少女心中的不安在逐漸變得越來越盛,她突然意識到了什麼,回首望去,卻看不到來時的道路。只是一個預感而已。
她在心中無數次地這麼勸告著自己,可是心臟卻跳動的越來越迅捷,那個念頭在少女的腦海中成型,並且越來越清晰
她被騙了。
眼前根本沒有任何人來過的跡象,那水面甚至沒有泛起任何漣漪,縱使祈安比自己先行一步出發,那也不可能一點漣漪都沒有!
蘇幼卿的大腦在快速地回憶著,在那記憶的某個瞬間,她忽然一愣。
祈安和祭司的對視。
少年不留痕跡地點了點頭,只是當時的自己倚靠在少年的懷抱之中,並沒有過度注意。
「祈安.」
蘇幼卿抿緊了嘴,她的腦海中混亂成一團,被欺騙,被拋棄,被棄養,各種各樣的想法,或好或壞,或清晰或模糊,都在此此充斥著少女的意識。
她放棄了向祈安承諾的事情,不顧一切地釋放著靈氣,飛速地回憶著自己被遺忘的過往經歷,少女赤紅的眼眸流出來一行鮮紅的血液一
她想起來了。
想起來了曾經和祈安過往的點點滴滴。
想起來了她曾經所犯下的罪孽,所做過的所有「惡」。
她並不像祈安說的那樣,只是在欺負著對方。
她是一個惡人,一個無法洗滌罪孽的壞人。
那些記憶無比清晰,刻骨銘心,她曾經試圖逃避而無法遺忘,如今卻在遺忘之後拚了命地找回。眼前的湖面上散發著淡淡的微光,那是聯通著玄界和黃昏鄉的交匯之處。
銀髮的少女平靜地坐在船中,睜開了那充滿著血淚的眼眸。
而在下一刻,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突然從船上跳了下去,跳入了那刺骨的寒流之中。
拚命地逆流著,朝著那看不到,也尋找不到的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