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海中是前所未有的疼痛,疼痛到蘇幼卿的肢體開始抽搐。
祈安告誡她的沒有錯。
若是強行動用自己的靈氣,所帶來的疼痛和折磨是少女根本承受不了的。
冰冷的湖水是那麼的刺骨,少女身上的紅裙被徹底浸濕,像是沉重的枷鎖,令她聯想到了曾經被鎖在地宮之下,禁縛在那鐵鏈的時候。
只是那個時候,少女心中是對未來美好的暢想。
不同於如今。
蘇幼卿不知道以這種方式只有一個人能回到玄界,所以,她不明白祈安為什麼不願意和她一起走。在少女的眼中,這無異於是一場欺騙,可是蘇幼卿並不恨祈安,在回憶起了曾經自己的所作所為後,她更覺得這一切都是對她的「懲罰」。
是啊。
誰會喜歡上自己呢?
這麼一個瘋狂,病態的惡人,怎麼可能會奢求到那小小的,細微的,一點點的愛呢?
少女忍著疼痛,唇角勾起,露出了一個明艷的,卻又滿是愁容的笑,像是在嘲笑著自己,慢慢變得無力。
蘇幼卿也許哭了。
淚水和湖水混合,沾染,交雜在一起,根本分辨不出來,少女那赤紅色的眼眸一直在眨動,環顧著四周,像是在尋找著什麼。
她在尋找岸邊,尋找著那曾到來的方向。
可是那湖面之上氤氳起了白色的霧氣,令少女根本尋找不到方向。
紅色的裙擺漂浮在水面之上,像是跌落進池水中的殘落花瓣,飄飄蕩蕩,漫無目的。
直到某個瞬間,少女那被打濕的睫毛突然一顫,身體所帶來的疼痛抵達了一個她能夠承受的臨界點,熾熱的體溫融入冰冷的湖水之中,殘破的紅裙浸水後愈發沉重。
蘇幼卿眼前的世界,在那一刻變得模糊。
天空,皓月,晚風. .. .….
她眼前出現了明媚的月,伴隨著清冷的風。她微微扭頭,看到的是雲天宮的石磚,以及那與她共同躺歇的白衣少年模糊的面孔。
那個時刻,是蘇幼卿這一生最幸福的時光。
蘇幼卿閉上了眼睛,高燒所帶來的昏沉感令她前所未有的無力,哪怕是睜眼這小小的動作都要耗費她大半的力氣。
所以她接受了自己的命運,也接受了自己的結局。
少女的身體在水面上緩緩下沉,從那清澈的水面逐漸沉入那幽深的湖心之中,那鮮艷的紅裙越發黯淡,像是要在湖水之中消散似的,逐漸看不真切。
就這樣吧....
直到最後一刻,少女最後一次睜開了眼。
四周的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而眼前僅剩的光明卻遙不可及,是那離她越來越遠的湖面。
少女試圖呼吸,可在張口的那一瞬間,冰冷的湖水卻浸入了她的胸口,令她身體顫動,想要咳嗽,但卻無能為力。
也許,蘇幼卿從那船上跳下來的那一刻,便是錯誤的選擇。
她根本就沒有力氣,也沒有勇氣去游回岸邊。
她不知道怎麼面對自己曾經犯下的罪孽,那份罪孽並非只針對祈安,還有其他被她毫無理由傷害過的人。
讓一名曾經什麼都不在乎的惡人,給予她短時間的良知,讓她接觸近在咫尺的幸福,然後令她在沉淪的那一刻,全部剝奪。
這也許才是對蘇幼卿最殘酷的懲罰。
眼中的光逐漸消散,蘇幼卿的意識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她的身體逐漸墜入了湖水之中,可始終無法抵達那湖水的最低處。
只因為這裡是「歸鄉河」的末流。
而這條河所連接的地方,名為「三途川」。
是紅孽仙誕生的地方。
「嘩啦」
船槳掀起波濤,那祭司的船逆流穿梭于歸鄉河之中。
遠處的黃昏鄉隱約可見,曾經離開時的船上載著少年和少女,此刻卻空無一人,只剩下她那形單影隻的身影。
身體虛弱有些乏了,但祭司沒有停歇,繼續駕船前行。
她不能停下來,還有許多事情要做,不僅關乎黃昏鄉,還有落墟和魂歸城,若是真的開戰,沒有她的指揮萬萬不行。
無論那「三途判」目的是何,想要做些什麼,祭司都要去拚盡全力阻止他。
因為她了解對方,正如當年她在荒野上將其斬殺時的欣喜一般,對方的死而復生令祭司感到了巨大的心理壓力。
祭司從來沒有停下來過,實話實說,她甚至沒有為了自己而活過,明明不是她的責任,卻奇怪地背負在肩上,以至於此刻想要摘下都無法做到。
甚至祭司都已習慣了這樣的日子。
河水沖刷著船身的側面,然而就在某一瞬間,祭司的動作突然僵住了一瞬。
她如今站在歸鄉河上,所以對這條河流最是敏銳,在那剛剛的那一剎之間,祭司突然感受到了熟悉的感覺。
那感覺是...,
三途川?
祭司的身影停滯了片刻,甚至那一刻不曾停歇的船槳都在此刻不再滑動,一身素白的瘦弱身影立在船頭,閉上眼睛去細細探查。
奇怪。
再次探查,祭司便什麼都感覺不到了,那三途川的出現似乎僅僅只是瞬間,聯通起歸鄉河的時間更是短暫,像是在挑選,吸納某個東西。
但更大的可能,這只是一個錯覺。
畢竟三途川和歸鄉河早已斷聯了萬年以上,怎麼可能現在如此巧合的再度重連?甚至是自己剛好立于歸鄉河之上的時候?
祭司緩緩睜開了眼睛,她陷入了茫然之中,這件事情超乎了她的預料,以至於此刻沒有任何思路。是誰,是什麼情況?或者說,這是三途判陰謀的一部分?
祭司始終無法有個答案,她對於祈安,對於蘇幼卿,實際上真的沒有陰謀算計,她只是想將蘇幼卿送離這片秘境,讓紅孽仙的血脈至少依然在玄界中延續。
所以,她根本就沒有往蘇幼卿的那個方向去想。
船篙立於船舷之上,那孤身一人的身影似乎陷入了某種沉思,靜靜地飄蕩在河面之上,任由著清風吹拂,飄散著那灰白色的髮絲。
祈安的心忽然顫動了一顫。
他扭轉過頭,看向了自己的來路,偏遠又漫長,只有腰間不斷生出酒水的酒壺,和身後所背負的墨色長劍陪伴著他,渡過了那漫漫的行程。
可剛剛心中的那一顫是什麼情況。
少年舉起酒壺,再度飲了一小口,酒水沖刷著他身邊的寒冷,以及那不斷侵蝕他修為的陰氣。在趕路的途中,祈安沒有時間再去尋找姬泠音給他指出的用來消減陰氣的草藥。
但好消息是,祭司所給他的酒壺,用來驅逐陰氣的作用比姬泠音挑選的草藥更為有效,甚至不僅能幫他驅逐陰氣,還將他原本已經被侵蝕的靈氣化解了些許。
酒壺放下,祈安看著身側的河流,眺望著,似乎在尋找心中一顫的變故。
在這種情況下,也就只有一個人會令他有這種感覺了。
毫無疑問,是蘇幼卿。
但是他已經幫對方安排好了接下來的事情,按理來說,對方這個時候應該已經抵達了玄界,回到了中州城中。
就算她意識到了自己在欺騙她,也應該被駐守在中州城的月宮商會察覺到了。
他們離開四宮的時間並不算短,蘇璃月如果還對蘇幼卿有所在意,那麼定然會有所動作。
但如果蘇璃月對蘇幼卿不管不顧,那祈安也沒轍,但至少能確保蘇幼卿的安全,因為開啟中州秘境的鑰匙,兩柄玄劍,如今盡數在祈安的身上。
她或許有重新進入秘境的方法,但祈安不相信這是蘇幼卿一個人就能完成的事情,絕對少不了月宮商會的幫助。
在這種情況下,哪怕是對人情世故略懂些許,那月宮商會也不會輕而易舉讓這位月宮少主再這麼消失了,而是會攔著她,好言相勸。
無論如何,蘇幼卿都是安全的。
所以,自己在憂心什麼呢?
祈安不知道,他頓了頓身形,墨色的眸子向著身側河流的遠方望去。
在那裡,有一座宏偉的城市坐落於河流之側,和黃昏鄉的布局類似,可是卻沒有黃昏鄉繁華。來往的道路上看不到任何一位行人,甚至連城中亮燈的房屋都比黃昏鄉要少得多,眼下一副蕭條的模樣,看上去像是裸露在外的鬼市。
那裡是落墟。
祭司曾向他指明了道路,而姬泠音一直以來向他所說的「三途判」,便是曾經落墟的老城主。所以,祈安才會來到這裡。
伸出手,將那酒壺放在自己的腰側,祈安的手觸碰到了身後黑色玄劍的劍柄,一步步向著那城門走去。像是一位遊蕩的劍客,跨過了大好河山,如今想要找一處城池隱居度日。
然而,就在他剛剛抵達城門的時候。
一位守門的官員便注意到了他,沒有防備,沒有敵意,只是看著少年身上的白袍,眼神中略有辨別,接著便搓著手迎了上去。
祈安的眼眸閃過一抹驚詫,但依舊冷靜,想要聽一聽對方要說些什麼。
只是,對方所說的話,反倒是令祈安有些始料未及。
因為那官員恭敬地來到祈安身邊,用著近乎諂媚的語氣說道:
「原來是您,您來了,老城主他,他已經等待您許久了,沒想到您如今會從我值守的城門進入,真是令在」下 ....欣喜萬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