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臟被破裂的劍刃貫穿,為了不讓自己因為什麼「機緣巧合」而被救活,祈安還動用了曾經用來防範蘇璃月的手段,將自己生脈硬生生折斷。
眼前的一切逐漸朦朧,死亡像是潮水一般湧上,大片大片的黑暗在他眼前蔓延。
少年的目光逐漸潰散。
但是意識卻沒有。
他在死死凝視著眼前的黑袍人一一如果說對方能夠意識到姬泠音的死亡回溯,並在她重生之時圍堵少女,那麼在自己的死亡之前,他為了能夠意識到這次回溯,定然也要做些什麼。
此刻正是祈安最脆弱的時候,那自然也是對方最放鬆警惕的時刻。
黑袍人並沒有注意到自己殘留的意識還在注視著此間。
他那蒼老的眼眸只是看著眼前少年傾倒下的身軀,似乎自祈安揭穿他身份的那一刻起,便預想到了現在的結局。
多少良苦用心的勸告都是無用的。
默默地嘆了一口氣,那黑袍老者扭頭看向了那逐漸潰散的世界,時間在此刻有了具象化的形態,仿佛曾一遍遍沖刷海岸的波濤在此刻發生了逆流,回奔入海洋之中。
就在那最後一刻。
那黑袍老者還是有所行動。
他掀開了那身黑色的斗笠,在斗笠之下,有著一枚懸掛在腰間的判官之筆。
老者的手握住了那隻判官筆,年邁的面容之上流露出了些許神性,仿佛曾經立冥河之上的判官,在判定著眾人的善惡。
他寫下了某些文字。
就在那一刻,少年那窺探的,注視的視角瀕臨崩潰,大量的,難以言喻的疼痛襲擊了他的意識,侵蝕著他的大腦。
不,不是有什麼外來力量在攻擊他。
祈安之前體驗過這是什麼感覺,那是曾遺忘的大量記憶在腦海中復甦,大量冗雜的信息突如其來地侵占著他的意識!
這就是姬泠音當初體驗到的感覺。
原來是這樣。
少年的意識在陷入黑暗之前,若有所悟
這也許就是那黑袍老者留下印記的手段,讓他能夠在自己重生之後意識到曾經發生過一場回溯。只是,祈安還沒有來得及體悟那些突如其來的記憶,身體便再也承受不住,他的意識瞬間被黑暗吞噬,連帶著眼前的世界一起。
猶如逆行的時鐘一般,一切都在此刻瘋狂的倒退。
籠中的金髮少女在此刻回神,雖然眼眸仍然被白紗所遮掩,她還是不由得流露出些許迷茫一一她知道了祈安的經歷,也對那黑袍人的身份有了清晰的概念。
但是。
祈安為什麼還敢回溯,他還剩下多少次回溯的機會?
少女一時間陷入了呆滯,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此生只有三次的回溯機會,可祈安都已經回溯過多少次了,他難道沒有一個限制的次數嗎?
這個問題沒有人能夠回答姬泠音,姬泠音也無法思考明白這個問題,只是在那不斷回溯的時間之中,少女緩緩挺立起了身體,看向了那氤氳著白霧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氣。
如果可以的話。
希望在這一次的回溯之中,將過往的一切,她所理清楚的關係全都講給那少年去聽。
這一次,他們應該 . .
不會再是敵人了吧?
【你再一次死在了自己的劍下。】
【不同於往日,你曾經是為了自己的未來而選擇重生,這一次,你沒有面臨什麼致命的危險,就算你率先對那自己的「師父」出手,想必只要稍加懇求,服個軟認個錯,對方也會再給你一次重新選擇的機會,讓你選擇那份回到玄界,安穩的一生。】
【那麼,你是為了什麼而選擇的重生呢?】
【是為了姬泠音嗎?】
【你知道她是你自己的宿敵嗎?還是在那不斷地接觸中對她心生了什麼別樣的情愫?你只是為了將她解救出那封禁著少女自由的籠子?】
【算了,這一切都是你的選擇,只希望你不會有朝一日後悔就好。】
已經不算多麼熟悉的字幕出現在自己的眼前。
祈安緩緩起身,他已經很久沒有重生過了,甚至身體都有些遺忘了曾經無比熟悉的感覺。
意識有些昏沉,大腦有些沉重,各種翻騰的記憶在他腦海中不停的湧現,不過此刻他沒有多餘的精力去留意那些記憶。
只因為他看清楚了自己甦醒後所位於的地方。
不是墨芷微的苗圃,不是寧晚歌的山頭,更不是蘇幼卿的宮殿。
此刻四周的景色是祈安從未解鎖的,但是卻格外熟悉的地方。
四周是盛開的桃花,身側隔著低矮的牆壁,幾隻花枝透過圍牆,蔓延到了隔壁的另外一戶人家。腳下是堅硬的白石地磚,少年曾不止一次在這裡練過劍,那揮舞的劍華仍然歷歷在目,年幼時的自己曾在這裡揮灑過數不盡的汗水。
這裡是武威將軍府邸的後院。
如果說起這個稱呼,是那麼的陌生,不太熟悉,那隔壁呢?
隔壁的是曾經大驪太傅府邸,是曾經姬泠音於自己隔牆相望的地方,在那低矮的圍牆之後,說不定此刻便有一位金髮的少女正躺在那裡,仰望著天空,看著那探出牆壁的桃花。
祈安站起身來,他不明白此刻為什麼會來到這裡一一明明自己的系統沒有任何提示,也從未像之前那樣解鎖更多的內容。
重生後,他只剩下那短短的一句總結。
自己的收穫呢,自己的獎勵呢,甚至那「臨淵行」所帶來的天賦增加呢?
什麼都沒有。
少年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有些茫然,難不成是他這一世活得太久了,以至於系統都罷工了,忘掉了接下來的流程?
祈安邁動起腳步,在那庭院中行走起來,他最先想要做的,是透過那低矮的圍牆,去窺探另外一面的景色。
可是卻什麼都看不到。
哪怕他此刻已經足夠高,只需要踮起腳,輕輕跳躍,就能翻越那低矮的牆頭。
可是此刻,他卻什麼都做不到。
用更專業的術語來形容,眼前的牆體另外一面像是增添了一道空氣牆一般,無論祈安怎麼去操作,視線都無法越過那好似一翻身就能穿過的矮牆。
也就是說,他能夠探索的地方,只有自己所在的這一處庭院。
少年沉默了片刻,如此發生的變數是曾經從未出現過的,是什麼導致了如今的這些變化呢?他的心裡只有一個猜測。
姬泠音。
如果說自己的回溯會有一個死亡空間的話,那麼姬泠音死亡後理所應當也同樣擁有一處死亡空間。既然這裡不是他解鎖的任何一處死亡空間,那是否能夠說明,這處空間是別人的,來自於那位金髮少女?
眼下似乎只有這麼一種可能,少年圍繞著庭院左右環顧,無論如何都沒有找到能夠離開的出口,於是他只好來到了臨牆的一角,坐在了一處他曾經時常會坐著歇息的石椅之上。
不同於曾經。
如今的少年身軀已經長大了,曾經坐上去還能夠搖晃雙腿的椅子變得有些狹小。
現在坐上去,有些緊促,少年苦笑了一下,起身,將石椅向後搬了搬。
在那搬動的時候,一縷枝椏輕輕拍打在了少年的鬢角,少年擡頭望去,是含苞待放的桃花骨朵。雖然此刻已經有些花朵綻放,但是枝椏上更多的卻是還未綻放的桃花,它們擁簇著,像是在等待著一個時間,等待著某個人。
少年似乎略有所悟。
慢慢地,他內心的急躁開始逐漸消散,死亡帶來的緊迫感也隨之漸漸淡去。他只是坐在熟悉的位置,想做些什麼,卻發現在死亡空間中自己無法施展靈氣,自然也無法打開隨身攜帶的儲物戒指。左思右想之後,少年摸索向了自己的腰間。
在那裡,有著一壺酒。
少年將酒壺放在石桌之上,在那還未綻放的桃花之下等待著,頭頂是許久未見的太陽,四周是嘰嘰喳喳的鳥鳴,這裡的一切都是那麼真實,比起黃昏鄉中的一切,反倒是死亡後的空間更具有活人的氣息。他小酌了一口,然後將自己腰間的白玉玄劍放在了桌子上,連同著那壺清酒。
像是在等待著什麼故人。
城外的街道上是如此的孤寂。
一身白衣的少女將自己的髮絲挽起,挽在了斗笠之下。
她身後背著一把墨色的玄劍,身邊牽著一匹白馬,少女牽動著韁繩,連通著老馬一同行走在那條孤寂無人的青石路上。
四周的景色是那麼的熟悉。
將那少女曾淡忘的記憶再度變得鮮活,她擡起頭來,那雙淺綠色的眼眸看向了頭頂烈日。
奇怪。
她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姬泠音忍不住去思考,她回溯重生的話,不應該回到那年幼時所停留的太傅府後院嗎,明明此前的回溯重生,所給予她冷靜和思索的空間都是那裡。
可是現在自己怎麼來到了太傅府之外的街道之中,還有突如其來出現在自己身邊的這匹白馬是什麼?看了看自己現在的造型,姬泠音覺得自己好似那風塵僕僕,浪跡天下的俠女,在處理完武林中的恩怨情仇之後,回到了自己的故里,回到了年幼時的家。
少女被自己的想法逗樂了,她忍不住輕笑了一下,然後邁動著步伐,繼續向前行走著。
距離太傅府邸還有著一段距離。
這個距離不算太遠,年幼時她也許需要邁開步伐使勁不斷地奔跑,奔跑到筋疲力竭。
可是如今,她已經長大了,僅僅行走了幾息時間,距離那扇熟悉的紅門便近了好幾分。
少女不知道此刻發生了什麼,但是她知道,有人還在等待著她,如今的局面是對方用死亡換來的,她需要快點重生,回到那個人的身邊。
雖然少不了一頓唇槍舌炮。
兩個人一見面,關係就極度惡化,相看兩厭,但是姬泠音卻無比地想要再去見到對方,尤其是在得知了過往的記憶,重新衡量了兩個人的關係之後。
可是。
在距離那紅門不算遙遠,僅僅只有幾步之遙的距離時。
少女停下了腳步,一旁的白馬搖晃著頭,看向那駐足的少女,眼眸中有著稍許疑惑。
它看到了少女在回望。
回望著那與紅門僅僅相距咫尺的另外一戶人家。
【武威】
上面寫著這麼兩個字。
姬泠音垂眸,手中牽動白馬的韁繩不知何時鬆懈了下來,立在了原地。
少女忍不住去想,祈安曾經答應過來看自己,可是她呢?那位總想著翻閱牆頭去一睹另外一片世界的少女呢?
她雖然一直這麼說,想要去看看對方長的是什麼模樣,可從未勇敢過,翻越那對於她來說雖然困難,但並不完全無法克服的牆頭。
白衣的俠女身後背著墨色的長劍,駐足在了街頭,像是在懷念,又像是在思考。
直到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少女才拍了拍那白馬的頭顱,低聲在它耳邊說道:
「在這裡,稍等我片刻,我馬上就回來。」
白馬通靈性地點了點頭,在原地盤桓。
少女咬了咬唇,邁開了腳步,向著那隔壁的府邸走去。
沒走幾步,便來到了那塵封的大門前。
姬泠音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她早已預想到了接下來的發展,畢竟這裡是她死亡後的空間,按照一般的常理而言,這世界中除了她以外,不可能還有其他人。
那多餘的禮數根本是不需要的,就算她敲動了眼前的大門,也不會有人打開,向她問話。
只是。
哪怕是如此,少女還是輕輕伸出手,去拍動了眼前的大門。
「咚咚。」
只是輕輕兩聲,眼前的大門雖然沒有被人打開,但是卻被少女所施展的力道直接給推開了。這大門本身就沒有落鎖。
少女的眼中流露出些許驚愕,她不明白自己的死亡空間為何會出現這樣的變數。
屋內寂靜無人,但傳來了一陣醇厚的酒香,像是有人在等待著老友,所為其準備好的佳釀。少女邁步,走進了房間之中。
不知為何,她突然控制不住自己,開口發問,問出了這麼一句話。
「有人嗎?」
寂靜。
沒有人回答。
就在少女感到一陣失望之際,府邸的後院卻傳來了一陣回話,是少年的低語,迴蕩在少女的耳畔。「你來遲了....」
對方說道:
「庭院裡的桃花,都已經全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