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的女子身影隱沒在淡淡的薄霧之中,像是一層朦朧的紗。
祈安站在岸邊,明明冥界的風很是微弱,可吹拂在他臉上時卻是那麼的寒冷刺骨一一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在那雪山之巔上時一樣。
揮散不去的水霧像是那苗圃上迎面而來的雪花,那身隱隱約約依稀可見的紅色身影就在自己的眼前,白衣少年下意識地握住了自己腰間的劍,卻在下一秒鬆開了手。
「你走吧。」
他向一旁領路的朝聖幼童說道。
「唉?」
對方似乎還沒有意識到那紅衣女子的到來,開口的話還沒有說完,直到一朵鮮紅的花朵盛開在他的肢體之上,才慌亂地意識到了什麼,驚恐地環顧四周,看到了那周圍盛開的彼岸花。
一瞬間,恐懼席捲而上,他的眼眸中湧現出了前所未有的驚慌。
凜冽的寒光一閃而過,祈安的劍不知何時出鞘,然而此番卻未有見血,而是將那童子手腕處盛開的赤紅花卉斬落,落在劍尖之上,挑向了手掌之中。
「我覺得你現在最好快點離開。」
少年再度開口,他將那劍刃收入鞘中,反而將那盛開的花卉留在了手中,細細端詳,向著那引路的幼童說道。
「您,您保重. . . .」
意識到此刻情況並非是自己能夠摻和的幼童收起了想要討好蘇幼卿的念頭,帶著感激地向祈安垂了垂頭,下一刻,他望向了那霧氣中的紅衣身影,半跪著向後退去。
祈安端詳著手中的花一
眼前的一切與他和蘇幼卿最初相見的那一幕何曾相似。
她還記得曾經的那些事情嗎?
祈安能夠感受到她的威壓,甚至比那雪山之巔時還要更加強烈。
此刻,已經不再有人能夠壓制蘇幼卿了,如今,整個冥界都掌握在對方的權柄之中。
甚至剛剛,她對那為替他引路的童子抱有著前所未有的殺意一祈安對蘇幼卿無比熟悉,他能夠察覺到對方的情緒。
這次的回溯的誤差產生了難以想像的後果,對於自己時僅僅眨眼而過的瞬間,對於蘇幼卿來說是漫長的數百年,她經歷了什麼呢?期待過什麼了嗎?隨之化為無窮的失望了嗎?
有沒有什麼怨言呢...
祈安不知道,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向前走去。
那展露的赤紅色眼眸一直凝視著他,有著一抹格外複雜的愁思。
沒有人攔截祈安,四周的霧氣似乎更濃了,遮蔽了臨岸那些幽魂探望過來的視線,整個冥界在此刻噤聲,幽暗的天空中濃郁的暗綠色愈發濃郁,陰沉的像是要下起一場大雨。
祈安一步步向前走著,一旁鮮紅盛開的花朵搖曳著,帶有荊棘的藤蔓慢吞吞地纏繞住少年前行的道路,像是還有些沒有做好準備似的,想要爭取更多的時間,以做準備。
可是祈安根本不在乎。
他知道蘇幼卿的性格,就算是過去了幾百年、幾千年都不會改變一一如果有矛盾,有誤會的話,只要解開就好了。
她是那種只要你向前邁出一步,便會向你邁出剩餘九十九步的性格。
女子的身影在霧氣中逐漸清晰,視線透過白霧交匯,讓祈安看清楚了對方的臉龐一
蘇幼卿比起之前更加成熟了。
如果說她曾經的臉上還帶有些少女的天真稚嫩,如今的蘇幼卿褪去了那些稚氣,孤傲的像是一朵帶有荊棘的花,只是眼神卻依舊如曾經,如紅寶石般純潔,卻又帶著一抹倔強。
不知為何,祈安的眼前出現了蘇璃月的影子。
此刻的蘇幼卿長成了母親的模樣,帶著高高在上的權勢,既清冷莊嚴,又帶著些許嬌柔和古靈精怪,眼角還夾雜著些許嗔怪。
誰也沒有開口,少女抿緊了唇,並不冷漠,反而像是在等待著一句道歉的女友,有些許撒嬌的意思。少年走到了她的身邊,來到了她的面前。
就算是過了這麼久,少年依舊要比蘇幼卿高出一頭,少女的身高並沒有增長,以至於需要擡起頭仰望祈安的臉龐。
於是,祈安彎下了腰。
這樣的話,蘇幼卿就不用再擡起頭來了,能夠垂眸凝視著祈安,以保持自己高高在上的權威。「好久不見。」
祈安伸出手,是那剛剛斬落的花朵,他擡起手,將那盛開的花朵放在了少女的耳畔,輕聲說道:「這朵花的顏色很適合你。」
姬泠音擡起頭,看著那灰濛濛的天空。
一旁的祭司低著頭,支撐著船,挺在了那臨岸的碼頭之上,並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就像是要在這裡等待一樣。
「等下,你的意思是,接下來的事情你就不管了?」
姬泠音挑了挑眉:「你就在這裡等著,看戲就行?」
「不然呢?」
祭司聳了聳肩:「你那麼聰明,幾百年前的酒館不是你策劃好了一切,將我算計的明明白白嗎?如此說來你比我遠謀那麼多,這種事情又何必我來插手?想必剛剛你已經做好了打算,現在就開始展現那完美無缺的計劃吧。」
姬泠音凝視著祭司:.....」
祭司的嘴角微微翹起,笑容依舊,並沒有任何變化,是那麼的溫和。
可是姬泠音怎麼看,都覺得對方的微笑中夾雜著一抹腹黑,像是在報仇一樣,想要讓自己嘗嘗幾百年前算計對方,以至於有苦難言的感覺。
「我錯了,我認錯,我投降。」
姬泠音可不是什麼有苦一定要吃的性格,她很清楚祭司想要的是什麼,於是伸出來雙臂,一副投降的模樣。
「這下算你贏了,我們平局了好不好,你到底想要做什麼,直接給我說明白可以嗎?」
「平局?」祭司眯了眯眼。
「好好好,四六開,我四你六,這下行了吧。」
姬泠音沒有想到祭司竟然是這麼記仇的性格,曾經算計過她的一次,如今相隔了這麼久的時間,結果對方依舊還記得,而且還懷恨在心,一直想著怎麼贏回來。
「這還差不多。」
祭司收起來手中的船縞,向著姬泠音眨了眨眼:「回來坐著。」
「幹什麼?」姬泠音問。
「等待。」祭司回答。
「等待什麼?」姬泠音不解:「難不成你設下了什麼天羅地網,只等時機一到,就能夠讓那落墟的黑袍人不得不聽從你的命令?」
「那你就高看我了,我都說了我是沒有任何職位的散人,在冥界中不值一提。」
「那你在這裝神弄鬼幹什麼,一副故弄玄虛的模樣。」
姬泠音看著眼前的祭司就來氣,讓自己認輸的舉動完全是強詞奪理,什麼「差不多」,不過是自己給對方一個面子而已,當年在酒館內自己可是將她給算計的明明白白。
結果都到這個時候了,對方還神秘兮兮的,令姬泠音頗有怨言。
「就算我在冥界中不值一提,但不代表其他人在冥界中不值一提啊,如果說如今的冥界有誰權勢最盛,那麼毫無意外.....」
祭司緩緩勾起了唇角,笑著看著眼前那有些焦急的金髮少女,說了一半的話戛然而止,反而是反問道:「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帶你渡過冥河嗎?」
「為什麼?」
「因為我在確定另外一個人的動向。」
「你是說...…祈安?」
事到如今,姬泠音就算再傻也不可能猜不到祭司說的那個人是誰,連忙問道:「你剛剛見到他了,那個傢伙如今在哪裡?」
「你那麼急幹什麼,你很想他?」祭司歪了歪頭,側眸看著那語氣急促的金髮少女。
「才,才不是. . .」
姬泠音的聲音一頓,變得有些磕磕絆絆,她支支吾吾地回答道:「我不過是怕那個傢伙迷路,或者遇到什麼危險,畢竟人生地不熟的,那個傢伙又笨笨的. . .. .」
「你就不用擔心這件事了,進入冥界只有途徑冥河那一個方向,剛剛我見到了他,他正在被人引領著向這邊靠近。」
祭司如是說道:「你這是關心則亂,曾經那個冷靜的傢伙上哪裡去了?」
「什麼叫關心則亂,我才沒有關心他呢,我只是怕那個傢伙死在什麼地方,那樣的話又要重來一次,情況說不定會更加複雜. .....」
姬泠音像是在辯解著什麼,揚起了頭,片刻過後,她發現祭司依舊在輕笑,甚至笑得還有些許慈祥,像是在磕到了什麼一樣。
少女的臉頰變得秀紅,兇巴巴地插了插腰,問道:「就算你確定了祈安的動向又如何,那個傢伙現在估摸著也兩眼一抹黑呢,就算找到了他又有什麼用,難不成能夠威脅到那黑袍的傢伙嗎?」
「我什麼時候說過要確定祈安那個小傢伙的動向了?」
祭司一臉驚詫。
「那你的意思是....」
「看到冥河岸邊愈發濃郁的霧氣了嗎?如果說冥界之中有什麼人能夠針對那位落墟的黑袍人,那麼想必只有那位冥界的主人了.. ....我一直在確定的都是那位大人的動向,沒想到她還真的離開了三途川,遠赴冥河來尋找那位少年啊. ....」
祭司有些咂舌地感慨:「接下來就要看你那位同伴的發揮了,他對付女孩子的手段如何?僅僅是幾百年沒有見面而已,面對這種情況,他應該能調節好對方的情緒吧?」
「紅孽仙大人再怎麼說也是個女孩- .就算再有矛盾,說點甜言蜜語就好了,又不是什麼生死宿敵,相殺仇人.. . .……你低頭幹什麼?」
祭司嘟囔著,看著那低垂下眼眸,眼神躲閃的姬泠音。
「你似乎有些不太樂意,怎麼,你和他又談上了?算了,事到如今你是他媽都沒用,眼下說點好話就能解決的事情,難不成你還要真刀真槍的跟冥界之主幹起來?」
蘇幼卿沒有想到祈安的舉動。
讓那盛開的花朵落在自己的耳畔時,少女心中所有的埋怨,問責,和孤寂都在此刻化解。
她顫動著眼眸,少年的動作是那麼的熟悉,一舉一動沒有任何改變,時間似乎沒有改變對方絲毫,他依舊宛若當年。
蘇幼卿不知道祈安這麼多年去哪裡了。
他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少女拚命地尋找他,無論是在冥界,還是玄界,她將世界翻找得天翻地覆,卻始終沒有再見到過他的身影。
所以,此刻的她呆楞住了,所有的怨氣和嗔怪在此刻無處宣洩,只剩下了那心中小鹿亂撞的心動感。「你....去哪裡了?我等了你很久. ...」
紅衣女子沉默了許久,她不知道該如何開啟和眼前少年的第一句話,聲音磕磕絆絆,儘可能地不讓自己難堪。
「抱歉,之後我會向你解釋完全這件事的,把我所有的秘密都說給你聽,只要你想的話。」祈安如實說道,關於那些回溯的事情,他不打算再對蘇幼卿隱瞞,眼下到了這個局面,也許蘇幼卿要比他更加清楚「回溯重生」這件事的內幕。
他也並不是在裝模作樣,用著一臉深情的模樣,用著相同的手法,騙取少女的信任。
祈安是真的很想蘇幼卿。
他知道蘇幼卿的性格,更知道這幾百年的等待對於她來說意味著什麼,少女本身不是個耐得住冷漠的性格。
蘇幼卿就像是一團燃燒的火,洶湧又劇烈。
祈安將花朵夾在了少女的耳畔,看著那少女赤紅的眼眸,依舊如曾經般澄澈,明亮,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伸出雙手,將對方那炙熱的身體擁入懷中。
「蘇幼卿. .」
少年輕聲說道,這句話沒有謊言,沒有欺騙,只有最真摯的情感。
他向蘇幼卿說道:
「我愛你。」
這三個字迴蕩在蘇幼卿的耳畔,赤瞳女子在那一瞬間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氣,癱軟在了少年的懷中。沒有任何反抗,她靜靜地閉上了雙眼,傾聽著那遲到了百年的告白,感受著遲來百年的擁抱。伸出手,也擁抱起了少年的身鬼. ....
擡起頭仰望天空的祭司睜開雙眼,深吸了一口氣
感慨道:
「雖然我說了說點好話就行,但也不至於說的這麼深情吧?這麼會撩不要命了?」
她側目,看向了一旁的姬泠音,有些試探性地問道:
「你道侶可能要有新的道侶了,你會為他感到開心嗎?」
姬泠音:. .?」